陳白塵不朽的喜劇是諷刺官場的《升官圖》。在《升官圖》之前，他的獨幕劇《禁止小便》就諷刺了官場的任人唯親、等級森嚴以及官比幹事的還多的人浮於事，通過一個小機關應付上級的一次檢查而表現得淋漓盡致。中國自古就是一個官國，這種文化原型從孔子周遊列國到處找官做就形成了，曆經現代而官本位的思想卻沒有發生根本改變，這就是當代網絡官場小說大行其道的原因。然而官僚的權力一旦失去製衡，就會演變成**裸的腐敗，其禍患大於小偷與強盜。因為小偷與強盜都是見不得光而可以躲避的；而官僚的強取豪奪卻是在公理正義的美名下，由槍杆子保護的國家機器為其開路的。《升官圖》讓兩個小偷與強盜去當官，深層的含義就在這裏。
很多人強調了果戈理的《欽差大臣》對《升官圖》的影響，然而《升官圖》的藝術獨創也是很明顯的，這種獨創與中國有著悠久的官僚文化有著密切聯係。在《欽差大臣》中要赫列斯達可夫去追逐獵豔，而在《升官圖》中則直接送貨上門，因為中國從古就有以美女賄賂官僚的傳統。在《欽差大臣》中是小城官員真的認為赫列斯達可夫是欽差大臣，而在《升官圖》中當知縣太太及局長們認出兩個小偷與強盜並非真的知縣，然而，為了維護各自的利益，就將錯就錯，致使兩個假貨橫行無阻。在《升官圖》中，大官在廉政的旗幟下對下級官員無恥盤剝，下級官員對老百姓進行瘋狂掠奪，而通過知縣與秘書長不能共存的官銜稱呼將古今打通，從現實直指幾千年的官場曆史。因此，後起的《升官圖》比《欽差大臣》憂憤深廣。為了表明《升官圖》的獨創性，我們還是將情節敘述一下。序幕寫的是在一個淒風苦雨之夜，在一座古老的住宅中，在幾聲槍響之後，一個80歲的看門老人麵對闖進來避風的小偷與強盜。兩位闖入者感到老人並不構成威脅，就開始討論偷盜與做官，闖入者乙是跟著闖入者甲出來混的，闖入者甲告訴闖入者乙，將來有了錢，什麽官都可以買來。談罷，二人沉沉入夢……
第一幕依然是那個古宅的客廳，兩位闖入者被外麵的喧嚷吵醒，想趕緊逃走。但追打知縣與秘書長的一群手持棍棒的老百姓，來得實在太急，他們隻能暫避。等老百姓散去，知縣與秘書長幾乎都被打死，兩位闖入者出來打掃戰場。闖入者乙穿上了知縣的衣服，闖入者甲發現闖入者乙不但有了官樣，而且與原來的知縣模樣很像。倆人還沒有來得及逃走，兩位警察趕到，將闖入者乙當成知縣，說他們來晚了，讓知縣大人受驚了，闖入者甲想把他們支開逃走，就讓他們把兩具屍體抬出去埋了，但警察發現被闖入者甲指為暴徒的還沒死，就想把他當壯丁賣。他們倆剛要逃走，警察局馬局長來了。闖入者甲想把馬局長支走，讓他搜捕凶手以便脫身逃走，但是馬局長說了實話，警察局雖然領幾十人的餉，卻隻有六名警察，四名派這裏來，那裏還有警力去搜捕。他來晚是因為在艾局長家裏打牌，艾局長的相好知縣太太也在那裏打牌。接著衛生局的鍾局長、工務局的蕭局長、教育局的齊局長趕來了，闖入者甲給他們編了一個動人的故事：他姓張，是知縣的老朋友，今晚才到，與知縣談到深夜，誰知道來了五百亂黨與暴民圍攻知縣，幸虧他有武功才殺出重圍，並開槍打死了領頭的（即真知縣），因為不認識秘書長才沒能救他。現在知縣被打又受驚嚇，話都不會說了。老實的鍾局長給知縣看病，果然發現脈搏好快，心跳厲害，全身發抖，他得出了頭腦受了震動神經受傷的結果。其實是闖入者乙沒能及時逃走，在看病時嚇的。
財政局艾局長與知縣太太是最後才到的，闖入者甲讓各位回避，以免妨害知縣夫婦的恩愛。知縣太太與艾局長**以至於知縣被打也不在身旁，自知理虧，怕知縣不原諒她，就伏在知縣身上哭。後來她感覺不對，闖入者甲直接告訴她，他不是知縣，並用槍對著她要與她談筆交易：知縣已經被亂黨打死了，這是他找來的冒牌貨，若她不認，他們倆逃走後，她就不是知縣太太而是無依無靠的寡婦。知縣太太想了想還是有這個冒牌貨對自己有利，她也與闖入者甲做筆交易：她承認這個冒牌貨就是知縣，但不能幹預她與艾局長的私通。這筆交易談成，兩位闖入者都不想逃走了。第二天的縣衙緊急會議，由知縣太太宣布：知縣受了很重的內傷，腦神經有病，不能說話，並且也變了音，今天的會議由張先生代為主持，並請張先生做秘書長。艾局長看到了知縣太太的字條，第一個表示讚成，馬局長與齊局長也表示擁護。假秘書長主持會議說：亂黨鬧事，前秘書長被害，知縣大人受傷，國家法紀何在，政府威信何在，因而要嚴辦。馬局長立即表示要大開殺戒，蕭局長嘲諷他隻有六個警察，馬局長揭露他辦工務十倍二十倍地謊報。與這些官員相比，小偷與強盜變身的假秘書長的話反而更像一個政治家：“如果多抓多殺，也得看我們抓得了，殺得完嗎？再說，政治家應該力行王道，也不能專門殺人的！所以我們要重辦，並不一定就要殺人！”最後以罰款的方式代替殺人，這樣每個局都可以沾到一點，大頭是知縣與秘書長的喪葬費，假秘書長拍板說：“馬局長，你要各鄉鎮長各保甲長交出二百人來，不交人就交錢，每人定價一百萬！”總罰款數額是兩萬萬，暴動的結果是這幫昏官更嚴厲的壓榨。其中數鍾局長恪盡職守，他心裏放不下的是得傳染病的老百姓；數馬局長明白“知恩報恩”，因為假秘書長讓他負責罰款，他馬上將妹妹送來賄賂知縣，假知縣對於知縣太太不願被他糾纏有些失落，馬局長的禮物送得非常及時；數艾局長滑頭與手腕多，他利用是知情人在罰款分贓上討價還價。正當他們為分贓而爭吵得不可開交時，馬局長來報：昨夜的亂子省裏已經知道了，省長大人馬上就來視察！
第二幕的地點還是這座古宅，它被指定為省長的行轅。縣裏的人都在這裏忙碌著，假知縣與馬局長的妹妹馬小姐已發展到相擁相抱，秘書長讓她教假知縣背歡迎詞，她卻讓假知縣背給她買禮物的清單，假知縣對此已倒背如流，但歡迎詞卻背得磕磕絆絆：“省長大人一向是提倡廉潔的，所以本縣的官員，……都是一片如洗，家徒四壁！”各局也沒有閑著：馬局長讓六個警察上街抓乞丐充當警察，乞丐當警察後再去抓乞丐，幾經循環警察數暴增到二百，而街上的乞丐減少了；他還組織了歡迎隊包括農民隊、工人隊、婦女隊各五萬人。教育局齊局長組織了12萬學生歡迎隊。他們都要求統一服裝，以便從中撈取服裝費回扣。工務局蕭局長動員了上萬泥水匠，把每條街都整理了；從車站到縣衙，黃沙鋪地，彩棚遮天，看不見一點破爛東西。假秘書長又出主意：動員30輛卡車裝上機器，動員50輛卡車用破棉花舊報紙塞成大包寫上某某廠出品，再動員50輛客車要馬局長找幾百穿西裝的假乘客。他還要齊局長向各學校借120張單人床，分到各衛生所中，並要馬局長找24個人扮作醫生，從監獄裏提來120個囚犯當病人，這樣監獄裏的犯人又變少了。假秘書長還吩咐，讓縣裏領導的家屬、親戚來充任縣衙本應百人而現在隻有幾個人的科長、科員等。這時蕭局長對艾局長說：他在泰安客棧見到了被賣做壯丁的真知縣，艾局長心裏有數，對蕭局長打著哈哈。艾局長所做的準備是，他告訴假秘書長縣裏出現了幾千萬萬的虧空，如果在分成上不讓步，那麽，他就準備向省長匯報。眼看省長就到，假秘書長也隻得答應他的五五分成。
省長一到，就說地毯太豪華了，假知縣說是用飛機從美國運來的價值58萬，省長說這不符合儉以養廉的精神，假秘書長立刻說假知縣口齒不清，是58元，省長說那給我也買一條。假知縣在致歡迎詞時將馬小姐讓他背的“一個五克拉的鑽石戒指，一部小汽車，一座洋房”也背出來了，假秘書長立刻說這不過值二百多元，也給省長買了。當眾人都開不開讓省長休息臥室的從美國進口的彈簧鎖，省長氣得頭痛了。省長進臥室後，侍從說省長還沒有來時就氣壞了，他對假知縣說老百姓早在省裏把你告了，有十大罪狀，而且十大罪狀與各局也都有關係，加上縣裏又出現暴動，省長的頭痛病就犯了。治這個病沒別的辦法，隻能用金條熏。左邊痛要一條，右邊痛要兩條，前腦痛要三條，後腦痛要四條，前後左右都痛要五條。假秘書長立刻明白是怎麽回事，隻有鍾局長憤然地說：“世界上沒有這種怪病，也沒有這種治病的怪方法！胡說白道！”假秘書長第一個交給侍從五根金條，金條立刻治好了頭痛，倡導廉潔鏟除貪汙的省長對假知縣與假秘書長說：他明察秋毫，根本不會相信他們貪汙與群眾暴動的事情。艾局長送來四根金條，省長說財政局的賬沒有問題。馬局長送了三根金條，蕭局長想以向省長匯報真知縣的線索免去金條，卻是妄想，被勒索去兩根金條。齊局長是與鍾局長一起來的，本想免了，但侍從將教育局的問題說得很重，不得已隻得掏出一根金條。隻有鍾局長要給省長治病，與侍從吵起來，假秘書長對侍從說：“二爺，您別生氣，他是個書呆子。鍾局長，您的醫道還不行，您那套是外國學來的，不適合中國的特殊國情，懂不懂？”省長大怒：“簡直是一竅不通，這種人怎麽能當衛生局長！我要重辦！”相比之下強盜變身的假秘書長比省長不知要高尚多少倍，因為他竟然同情鍾局長，掏出一根金條對侍從說：“二爺，鍾局長不懂事，這是知縣大人補送的，請您在大人麵前美言兩句。”這一幕的**就是假秘書長一石三鳥給省長送女人以及辨識真假知縣，詳見“原典”部分。
第三幕是升官夢實現，最後樂極生悲。省長與縣長太太、假知縣與馬小姐的婚禮馬上就要舉行，但艾局長卻勾結蕭局長要鬧亂子。因為這個結果假秘書長與假知縣是滿意的，艾局長孝敬了省長四根金條還要賠上縣長太太以致滿腔怨恨，他一方麵動用報紙，一方麵動用群眾，並且準備好了兩套方案。如果就是這個結果，那麽他就要打倒省長與知縣；如果省長有新的安排，滿足他的要求，那麽在報紙上、在他召集來的群眾那裏，“打倒”立刻就會換成“擁護”。省長審時度勢，若是殺掉艾局長，就可能將醜聞搞到國外友邦的報紙上，麵子上不好看，而且來鬧事的群眾也會妨礙婚禮的正常舉行。省長對假秘書長說：“他能夠調皮搗蛋，可見倒很有點本領。——有這種本領的人就能做官；而做官的人，也非有這種本領不可。所以我現在認為他倒是一個人才，應該收服他！”於是省長就從口袋裏掏出道尹這個官銜來，等侍從在撈金條上與假秘書長討價還價之後，就宣布假知縣升為道尹，艾局長升為知縣。艾局長立刻讓報紙與群眾換成“擁護”的一套方案，並且與假秘書長惺惺相惜。於是舉行婚禮，兩個小偷與強盜的升官夢圓，一切皆大歡喜。但是老百姓卻暴動了，這超出了艾局長的預期，早就被壓迫得想反抗的老百姓覺得艾局長是在耍著他們玩，因而群起圍攻這些狗官，假知縣告饒：“我不是知縣呀！放了我吧！”尾聲是在快要黎明的時刻。古宅中的老頭叫醒闖入者乙時他還在喊“我不是知縣呀”。兩個小偷與強盜正想逃走時，發現已被包圍。他們被押走後，老頭說：“雞叫了，天快亮了！”
這部喜劇傑作是諷刺國民黨政府的官僚體製的，但其諷刺已經超越了時代而具有永久的藝術魅力。這種藝術魅力正如我們的官本位文化一樣的悠久，它成為一麵權力不受製衡的官僚文化的鏡子。莊子在《胠篋》篇中說：“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劇中的假秘書長雖然是盜賊混進官場的，但與那幫昏庸無能極度貪腐的官僚相比，不但本領比他們高，而且從他肯拿出一根金條替劇中唯一的好官鍾局長打點省長來看，也比他們高尚得多。從藝術表現的角度看，這部喜劇也很完美。戲劇衝突集中而具有張力，戲劇表現有誇張也有變形，誇大了某一點就更知道這是誰。劇作還大量運用了象征與隱喻的藝術技巧。用做舞台的古宅，象征著這種官僚文化具有悠久的傳統，戲劇結尾的“雞叫了，天快亮了”象征著作者希望結束這種官僚文化，開啟新的曆史篇章。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劇中故意出現了官名使用上的常識錯誤，省長、秘書長、局長與道尹、知縣等從真實的邏輯上是不能出現在同一部劇中的，前者是現代的官名，後者是古代的官名。劇作如此使用官名，當然可以躲避國民黨政府的文化審查，然而我們認為，作者更意味深長的用心在於通過古今官名的混用，將從傳統到現代的中國官僚文化進行曆史與現實的雙重揭露、反思與批判。
原典閱讀
辨識真假知縣
假秘書長 我想大人在這兒很寂寞，是不是需要……（附耳）
侍從 秘書長，（笑）你真想得周到！剛才大人倒是留意到她了。——可是那位小姐姓什麽？她願意嗎？
假秘書長 姓劉。——她那方麵當然沒有問題。名義上就是省長大人的秘書。好不？
侍從 好，好。——我進去回。（下）
〔假知縣原在門外等候著，挨進來。
假秘書長 （向外）快快叫人去請太太進來！說是省長大人請。
〔內聲：是。
假知縣 要她來幹嗎？
假秘書長 （附耳）……懂吧？
假知縣 （驚喜）唔！唔！可是艾局長怎麽辦？他知道了，又會跟咱們搗蛋吧？
假秘書長 （笑）他？我正要報他的仇！這叫做一計害三賢！我要氣死他！聽，好像是太太來了，您走開吧！
〔假知縣剛走去，知縣太太即上。
知縣太太 省長請我？
假秘書長 唔！太太請坐！——哎呀，我又說錯了！此刻我不能叫您知縣太太了，應該稱呼您劉小姐，劉科長才對。
知縣太太 到底什麽事？省長要找我？
假秘書長 恭喜您，升官啦！剛才省長大人在辦公室裏視察的時候，特別注意了您。
知縣太太 那是因為你特別介紹了呀！
假秘書長 可是省長先就悄悄地問過我：“哎，秘書長，那位頂漂亮的小姐是誰？”所以我才敢介紹呀！
知縣太太 （其實很得意）誰要你介紹呢！
假秘書長 你看，省長大人說：他這次來少帶了一位秘書，要請您當他的私人秘書哩！
知縣太太 那，那我不幹！——我是知縣太太呀！
假秘書長 低聲一點！此刻再也不能提什麽“太太，太太”了，省長大人如果知道您是知縣太太，那辦我們一個欺騙之罪，大家都完了蛋！
知縣太太 那我不能把一個知縣太太丟了呀！
假秘書長 當然不必丟！——等省長大人一離開，您還是知縣太太！此刻是將計就計，您既做了劉科長，現在隻好當一下省長秘書了。（低聲）再說，您在省長麵前替我們做一個耳目，對大家都方便一點呀。知縣和各局長一定都要感謝您的——我要他們每人送您二百萬！
知縣太太 這……我要跟艾局長商量商量看！
假秘書長 對，這件事我跟艾局長說過了。剛才省長大人對艾局長很為不滿，您從中也好美言兩句呀！
〔侍從上。
侍從 劉小姐，省長請！
假秘書長 （推她進去）您請去吧！
知縣太太 （半推半就）我不，我不。（下）
侍從 （拍假秘書長肩）老兄，有你的！
假秘書長 大人滿意？
侍從 大人問你：能帶了走嗎？
假秘書長 這個……（向門縫窺視，轉身，竊笑）你看！
〔侍從向門縫窺探。假知縣上。
假知縣 怎麽樣了？
侍從 （掩口而笑）好快！（拖知縣）你看！
〔三人同看，同笑。
假秘書長 這一來，你可以跟馬小姐結婚啦！
假知縣 （跳起來）對！我可以結婚啦！結婚啦！結婚啦！
侍從 哎！您別嚷呀！
〔門開，省長大人與知縣太太——劉小姐出。
省長 （大叫）胡說！誰說結婚啦？
〔眾人愕然。
省長 我們剛決定了訂婚！
假秘書長 恭喜大人！
假知縣 恭喜大人！
侍從 恭喜大人！
假秘書長 （早向外招手）諸位快來祝賀大人！
〔馬、蕭、鍾、齊、艾五位局長及馬小姐一哄而入。
眾人 什麽？什麽？
假秘書長 省長大人宣布和我們劉科長劉小姐訂婚啦！
眾人 （大驚）哦！
艾局長 怎麽？
假秘書長 同時，我再宣布我們知縣和馬秘書馬小姐訂婚！
〔馬小姐急投知縣之懷。
馬局長 （誇張地）哦！恭喜省長大人！（立正，敬禮，握手）恭喜知縣大人！知縣夫人！
蕭局長 （見機而作）恭喜省長大人！知縣大人！
齊局長 （無可無不可）恭喜大人！恭喜大人！
艾局長 （麵色鐵青）唔，二位大人，恭喜恭喜！
〔假秘書長急忙再祝賀二位大人。假知縣也祝賀了省長。省長也祝賀了假知縣。
〔艾局長一言不發，拖了鍾局長出去。
〔假秘書長急指示侍從注意，侍從點頭。
馬小姐 劉小姐，我恭喜你了！
知縣太太 馬小姐，我也恭喜你了！
省長 （作訓話姿態）諸位，我講過不止一次了，我提倡廉潔政治，其作用在於提高行政效率；提高行政效率，就是任什麽事要辦得快，而且辦得好！我之所以此刻就宣布和劉小姐訂婚，不過是給諸位在辦理行政上做一個榜樣！要像我一樣，辦得又快又好！
假秘書長 大人說得好！（舉手示意）
眾人 （鼓掌）好！好！
馬局長 卑職更要請求大人：給小的們再做一次榜樣。
省長 你是什麽意思？
馬局長 請大人給卑職們再做個榜樣，以最快的速度結婚！
假秘書長 對！馬局長的意思很好，請大人宣布。
眾人 好！好！
侍從 大人，您就答應在下禮拜舉行結婚吧，小的馬上去籌備。
省長 下禮拜？——明天就結婚！
馬局長 （歡叫）哦！大人！您真偉大！您辦事真像閃電一樣快，您的意誌像鋼鐵一般堅強！您真是偉大，偉大！偉大得至高無上！至高無上的偉大！（跳起來）
省長 我辦事就是這麽直截了當！明天結婚，後天回省，再也不打攪你們了！
假秘書長 （鼓掌）省長大人萬歲！
馬局長 省長大人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人一齊歡呼。
假秘書長 我再宣布：我們知縣大人明天也同時結婚！
省長 好！（鼓掌）
眾人 好！（鼓掌）
〔艾局長引著一位衣衫不整的客人，即原來那位真的知縣狂奔上。鍾局長跟上。
艾局長 （氣憤不平地）諸位！請看看這是誰？
眾人 呀！……
蕭局長 （問艾局長）怎麽，你把他！
省長 這是誰？
知縣 省長大人：小的是本縣的知縣。
省長 哦！你是本縣的知縣？
知縣 回稟大人：這假知縣本來是一個亂黨，當那天晚上小的被亂黨打傷以後，便被兩個警察抬去賣做壯丁，他就冒充了知縣。
假知縣 大人容稟，小的是真知縣！他才是冒充的！
〔假秘書長急與侍從耳語。
省長 你倆都是真的？有什麽證據？
侍從 啟稟大人：知縣既有了真假，就不能聽他們胡說亂道，要讓別人來證明。
省長 嗯。——那麽，各位局長，你們看看，到底誰是真知縣？
艾局長 大人！我找來的這一個是真的！
省長 你們呢？說！
〔局長們相顧默然。
省長 你們都認不出嗎？
知縣 （環顧眾人）馬局長、蕭局長、齊局長、鍾局長你們怎麽都不認識我？
〔眾人都低頭回避。
知縣 （發現了知縣太太）……哦！省長大人：不用別人證明了，卑職的內眷就在此地，她總可以證明了。
省長 你的太太在這兒？誰是你的太太？
知縣 （向知縣太太）太太，你可以替我證明呀！你為什麽不講話？
知縣太太 （驚叫）你是個瘋子！誰是你的太太？
省長 （大怒）混賬！這是本大人的太太，你怎麽胡說白道！你們到底認不認得他？
馬局長 回稟大人：卑職不認得他！
蕭局長 （向艾局長憤憤然）卑職不認得這個人！
齊局長 那我也……也不認得。
省長 （憤怒地向艾局長）你怎麽讓一個瘋子來侮辱我的太太！混賬！你想搗什麽鬼？
艾局長 （大勢已去，態度一變）回稟大人，小的不敢。他自己說是知縣，小的也隻好帶他進來了。其實小的也分辨不出來。
知縣 （大叫）艾局長！連你都不承認我？
艾局長 （勃然）誰認得你？
省長 你為什麽帶他進來？混蛋！
艾局長 是！是！卑職糊塗！
鍾局長 （向知縣）知縣大人，我認得你。可是他們現在神經都有點病！你走吧！
省長（大怒）鍾局長，你胡說什麽！
鍾局長 大人，我認得他：他是知縣！
省長 （更激怒）他是知縣？別人都不承認，你說他是知縣？我看你跟他兩個都是瘋子！
馬局長 回稟大人：鍾局長實在有點瘋病！
鍾局長 你們才是瘋子！他是真知縣呀！
省長 混賬！你們不是講民主嗎？少數服從多數！他是假的！
眾人 對！假的！
省長 衛生局鍾局長神經錯亂，辦事不力，所辦的十二個衛生所完全是虛設的！有意欺瞞本官。還有，在他的賬上查出一筆毛病，多支了三元三角三分三厘三！本官提倡廉潔，決不容許有貪汙存在！我要殺一儆百，以儆效尤！來！
侍從 有！
省長 把這個冒充的知縣和衛生局長一齊帶下去：執行槍斃！
侍從 喳！
——陳白塵：《陳白塵劇作選》，405—412頁，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年。
原典點評
本篇選自《升官圖》第二幕後半部分，題目是另加的。
假秘書長在省長以頭痛大收金條一事上，看到省長腐敗得離奇，就投其所好向他進獻美女。他向省長進獻年輕漂亮的縣長太太，既可以討好省長與縣長太太，打擊他布政時很受牽扯的艾局長。果然，趨炎附勢的知縣太太很快就與省長打得火熱，省長以行政的高效率馬上宣布結婚。從假秘書長一石三鳥的計策上，可見這個盜賊頗有政治手腕。知縣太太的情人艾局長恨透了假秘書長，他從泰安客棧帶來了被賣做壯丁的真知縣，試圖回到過去的縣裏的秩序。於是就出現辨認真假知縣的一幕。以省長的智慧怎麽會不知道誰是真假？但若是承認真知縣，就需要將漂亮的太太還給人家，何況他已被假秘書長收買，於是他是最堅定的真知縣是冒牌貨的主張者。省長的態度使除了鍾局長之外的所有局長都指認真知縣是假的，連帶知縣來的艾局長也說不認得真知縣。最後省長以提倡廉潔清除貪汙的旗號下令將真知縣與鍾局長槍斃。作者在這裏以誇張的手法將其喜劇才能表現得淋漓盡致。
[1] 徐文瀅：《民國以來的章回小說》，《萬象》1941年12月第1卷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