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病嗎?”

麵對穀青言對自己健康的關心,蘇朗笑了笑。

“就現在的情況而言,有病的是你。”

蘇朗指了指四周,學者們都用看瘋子的眼神看著穀青言,至於蘇朗……他是一個仗義出手阻止鬧劇的英雄。

穀青言有些懊惱地皺著眉。

“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裂變!聚變!甚至衰變……每一個環節都在釋放能量。”

“他們恨不得把所有的能量都用起來!加深研究,加大應用!”

“人類早晚會被這些能量吞噬!被自己的欲望吞噬!”

看著穀青言言之鑿鑿的模樣,蘇朗的內心十分平靜。

他知道,穀青言所言都是真的,也的確會應驗。

可是,知道又有什麽用?

個人的力量太微弱了,尤其是在巨大的利益麵前。

“克裏斯蒂亞諾·詹姆斯,他曾經是你的老師,你也曾是他最得意的學生,對吧?”

“不管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今天是他的學術演講,保留一份體麵,不好嗎?”

蘇朗試圖用最簡單的“人情世故”來勸說穀青言。

不要跟自己的上級起衝突,不然第二天你拿到的防護服不知道會是什麽樣子。

這種道理,就連生活在地下的蘇朗都懂。

可是很顯然,生活在地麵的穀青言並不會被這種理由說服。

他聽到詹姆斯的名字,非但沒有半點退意,情緒反而更加激動。

“科學是神聖的!是需要敬畏的!”

“詹姆斯是什麽?一個成功的商人而已。”

“商人成為科學家是蛻變,但科學家轉為商人卻是災難!”

蘇朗呆住了,穀青言現在的行為跟站在別人家門口罵人家娘有什麽區別?

答案是,沒有區別。

眼瞅著周圍學者們的怒氣值不斷上升,蘇朗一把捂住了穀青言的嘴,將人拖到一邊。

之前蘇朗一直以為自己進行武力訓練是為了在找到文件前保護穀青言。

現在蘇朗明白了……他的武力攻擊目標就是穀青言本人。

這小子,實在欠捶啊!

把人扔在講堂邊的草地上,蘇朗喘著粗氣癱坐在一旁。

“如果你還想進講堂發你的那些小傳單,最好現在就閉嘴!”

麵對蘇朗的警告,穀青言不可思議地瞪圓了眼睛。

那模樣,活像一隻炸毛小狗。

“你怎麽知道傳單的事情?你跟蹤我?”

蘇朗笑了笑,成為“先知”的感覺似乎還不錯?

“不需要跟蹤你,我知道你的所有一切,無論是過去還是未來。”

穀青言表情怪異,最後憋出兩個字。

“神棍?”

蘇朗噎住了,叫先知多好聽!神棍是什麽鬼?

可現在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他這次來的目的很簡單——獲得穀青言的信任。

按照推測,現在的穀青言還沒有能力完成那份文件,可出於保險起見,樊玥讓蘇朗盡可能多地參與,這樣即便最後沒有拿到那份文件,蘇朗這邊也能有足夠的信息進行推演。

當然,以上所有的第一步就是——獲得穀青言的信任。

“我不認為你是瘋子,我也相信你所說的一切。”

蘇朗認真地看著穀青言,言辭誠懇。

他知道穀青言的經曆,天才少年,17歲取得阿克斯大學物理學博士學位,師從號稱應用物理學之光的克裏斯蒂亞諾·詹姆斯,有人說他是頭腦最聰明的華國人,未來一片坦途。

可就在兩年後,穀青言不僅拒絕了PL原子能科學研究院拋來的橄欖枝,而且公開抵製原子能的進一步研究和應用。

要知道,在這個時代,無論國籍,無論種族,PL原子能科學研究院可是眾多物理學子心中的殿堂,進入這裏就意味著有頂尖的研究設備,充足的研究機構,以及未來的一片坦途。

功成名就,幾乎是所有人的夢想。

當然,除了穀青言。

人們說穀青言瘋,不僅僅是因為他那些看似癲狂的行為,更是因為他親手“毀了”自己的未來。

可對於知道真相的蘇朗而言,他的確佩服這樣的穀青言。

至少在暗無天日的輻射避難所,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純粹的理想主義者。

“逆流而上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蘇朗說得比較婉轉,可穀青言卻是異常直白。

“所以呢?看著災難降臨?為了省錢,他們可以汙染環境;為了掙錢,他們可以濫用原子能;為了勝利,他們可以任由放射性物質蔓延在一個國家。”

“發展,什麽都在發展!為什麽就不能停下來?我們過去研究的,夠用了。”

“我知道,外界都說我們華國人太過謹慎,膽子小,談核色變。”

“可是,總要有人保留一點敬畏之心吧?”

蘇朗垂眸,不發一語。

是啊,敬畏之心。

在這場輻射災難中,華國是最後淪陷的,這個民族能夠爭取到比其他人更多的時間,正是因為那份敬畏之心。

談核色變?麵對這些危險的東西,謹慎才是最該有的態度!

“咚——”

厚重的鍾聲傳來,這是預示著演講還有五分鍾開始。

穀青言翻身爬起,動作利落地向著講堂跑去。

跟在他身後的蘇朗不得不感歎一句。

年輕真好!

19歲的少年,那叫一個活蹦亂跳,按都按不住。

蘇朗在穀青言身後,等他們進入講堂的時候,裏麵已經沒有空座位了。

即便是後麵的走廊間隙,都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對於學者而言,這樣大師的演講具有絕對吸引力。

當然,除了某個怒氣衝衝的家夥。

蘇朗拍了拍穀青言的肩膀。

“別急,還沒開始。”

隨著克裏斯蒂亞諾·詹姆斯走上講台,厚重的鍾聲再次敲響。

“咚——”

演講正式開始。

“當先輩第一次用中子轟擊鈾原子核時,人類打開了新的篇章。”

“1千克鈾可供利用的能量相當於燃燒2500噸優質煤,如果能將海水中的鈾全部提取出來,所含的裂變能可保證人類幾萬年的能源需要。”

“再後來,我們又發現了氫的同位素氘和氚,它們反應產生氫核時能放出時能放出1780萬電子伏特的能量,同時,氫彈也就此誕生!”

“甚至就在昨天,我們利用核輻射技術所開展的突變育種工作,突破了5000大關!我們在利用所學所知,源源不斷地開發新的優良品種。”

“在這裏的所有人!有名有姓的英雄!我們在造福世界,我們在創造未來!”

慷慨激昂的開場白,獲得了陣陣喝彩。

隻有穀青言神色不屑,說出來的話也滿是譏諷。

“五年前,他也是這麽跟我說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是天選之子,現實中的超人,沒日沒夜地泡在實驗室,走路都用跑的,可結果呢?”

“越研究越還害怕——夠了!早就夠了!發展是很重要,但人類也要知道懸崖勒馬。”

“你知道詹姆斯剛才說的突變育種是什麽嗎?這是人為利用物理、化學等因素誘發生物體遺傳物質產生突變,從中選擇具有目標性狀的突變個體培育成新品種,或者與其它種質雜交進而培育優良品種的一種育種方法。”

“誘變所用的誘變劑主要為射線,即X射線和磷、鈷等放射性同位素以及Y射線和中子等,它們可以幫助人類改變植物性狀,提高產量。”

蘇朗攤了攤手,語氣輕鬆:“這是好事,科學存在的意義。”

穀青言轉頭望向蘇朗:“那如果他們還把這項技術大麵積應用在了生物上呢?”

很好,這下蘇朗輕鬆不起來了。

生物?大麵積應用?

這些人想幹嘛?覺得自己是神祇,可以創造新物種?

“原子能可以做到很多你連想象都想象不到的事情,不僅僅隻有炸彈發出的那一聲巨響。”

聽著耳邊穀青言的話語,蘇朗的內心也跟著震顫。

是啊,太淺薄,他對這方麵的了解太淺薄了。

災難降臨後,這些人類曾經引以為傲的存在都成了被封禁的曆史。

如果不是來了這裏,或許他永遠都不會知道。

“我從來不否認原子能給人類帶來的好處,它應用於方方麵麵,醫學、農業,工業,勘探……”

“可現在是2258年,真正急迫的需求已經被解決。再研究下去,就是在創造需求。”

“那些……摻雜了私欲的需求。”

穀青言說這話的時候格外冷靜,和講堂裏群情激昂的氛圍格格不入。

詹姆斯還在台上高聲演講,下麵是鼓掌歡呼的人們。

富麗講堂中的嘈雜和二人所在這一方天地的沉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那一刻,蘇朗看清了。

穀青言沒瘋,瘋了的是這個世界。

“原子能的發現,是人類科學史上的奇跡。”

“人類總是會創造奇跡,雖然大多數災難也是因他們而起。”

說完這句話,蘇朗便大步走上前去。

對著詹姆斯厲聲質問。

“請你在這裏公開說明,突變育種第5001個實驗結果是什麽!”

“同時,請告訴大家,創造它的意義!”

講堂內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詹姆斯的臉上。

詹姆斯微微一笑,得體回複。

“涉及機密,短時間內無法相告,但我相信,它早晚會公開於世,帶給所有人驚喜和震撼。”

穀青言上前一步,不顧安保人員的阻攔,再次拋出一個重磅問題。

“十個月前,人類邁向星河,尋找第二顆地球的夢破碎,這次宇宙探索計劃的能量來源正是由你主導建設的‘重型可控核聚變能源基地’。”

“我想問,真的實現了完全可控嗎?”

“另外,探索計劃失敗後,反應堆又將如何管理?如何處理?”

如果說前麵關於突變育種的問題詹姆斯還可以用太極話術圓場,那接下來的問題,每一個都無比尖銳。

人類真的可以把能量玩弄於股掌之間且不受反噬嗎?

隻有收益,沒有憂患?

詹姆斯微微擦了把汗,強撐著回複。

“能源基地由多國共同參與建造,相應他們也會做好善後處理工作。”

含糊其辭,避重就輕。

這樣的回答顯然讓剛才還對詹姆斯充滿崇拜的學者們有了幾絲動搖。

旁邊一個身穿製服的男人走上講台,對著詹姆斯耳語幾句。

詹姆斯露出萬年不變的職業微笑。

“我下午還有重要會議,今天的演講就到這裏。”

隨著詹姆斯走下講台,剛才說話的男人則是冷眼看著穀青言。

或許穀青言並沒有察覺,可蘇朗卻明顯地感受到了對方眼中的殺意。

太莽撞了!年輕人的衝勁兒,來源於不計後果的勇氣。

蘇朗歎了口氣,想勸穀青言離開,可想要乘勝追擊,忙著給大家發傳單的穀青言依舊很難抓。

穀青言在人群中穿梭,用著最原始的方法進行宣傳。

而那個男人,也在默默靠近……

“砰——”

經過消音的手槍發出的聲響和正常說話相差無幾,瞬間淹沒在嘈雜的人群中。

蘇朗將穀青言護在身後,子彈擊中了他左邊的胸膛。

身體被撕裂的痛苦再次傳來,所有一切變得虛幻……

穀青言驚恐的眼神和夢中是那麽相似,可蘇朗隻能看著他的臉慢慢模糊。

在鋼鐵巨獸散發出的幽藍色光芒之下,蘇朗捂著胸口的手掌一片鮮紅。

看著神色焦急的樊玥,蘇朗無力地笑了。

“你沒騙我。”

“開槍的人……不是你……”

所以,夢是假的嗎?

蘇朗躺在樊玥懷中,緩緩閉上了眼睛。

“醫生!醫生!”

樊玥看著麵前的蘇朗,感覺到他的體溫正在流失。

樊玥不確定蘇朗的傷勢情況,也不是專業的醫生,貿然搬動蘇朗很有可能造成二次傷害。

現在最好的方法就是讓醫療團隊過來,對蘇朗展開救治。

可是,以蘇朗眼下的貢獻值,根本不足以支付高昂的醫療費用。

災難後的世界,現實得很。

醫療資源不像那天的食物,端給蘇朗吃也就吃了。

貢獻值不可以轉移,醫療資源同樣如此。

電光火石之間,樊玥望向麵前的量子分裂機,下定決心。

看來,隻能賭一次了。

賭注是——蘇朗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