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朗張了張嘴,最終卻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
他不知道這種情況下該如何委婉表達,要用什麽樣的措辭讓沈澤知道這座城市已經沒救了,以後這樣沒救的城市隻會越來越多,直到人們不得不躲到地下生活。
沒想到,最後居然是沈澤先開了口:“但我也知道,我救不了這座城市。”
蘇朗低下頭,沉默著。
沈澤的小屋空間不大,卻收拾得十分溫馨。
相比於外麵破敗的街道、荒廢的建築和無盡的寂靜,這裏更像是另一個世界,充滿了生活的氣息和生命的詩意。
坐在這裏仿佛穿越了時空,來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蘇朗麵前是一張簡約而實用的木質餐桌,上麵擺放著幾本翻開的書籍和一支精致的鋼筆,還有兩杯沈澤剛沏好,還冒著熱氣的茶。
房間的牆壁上掛著幾幅男人的手繪畫作,色彩柔和、線條流暢,畫作的旁邊是一排整齊的書架,上麵陳列著各類書籍,從文學經典到科技前沿……
靠窗的位置擺放著一把舒適的搖椅,上麵覆蓋著一層柔軟的毛毯。
窗台上,一盆綠植頑強地生長著,為這個空間帶來了一抹生機和綠意。
光是看著這裏,蘇朗都能想象出沈澤在這裏的生活有多麽悠然。
他在努力地活著,努力地像個“人”一樣活著。
即便,內心灰敗。
“其實近一年有不少人來采訪過我。”沈澤驀然開口,隨後又笑著搖搖頭,“但我知道,你跟他們不一樣,你是穀青言介紹來的,我不用對你撒謊。”
“撒謊?”蘇朗笑著問道,“看來以前撒了很多謊?不得不?”
聰明人之間的對話就是如此,一點就透。
沈澤笑著把茶杯往蘇朗麵前推了推:“總歸要說一點他們喜歡的內容,這樣我的生活才會容易一點。”
其實在來之前蘇朗就已經做過功課,關於沈澤的采訪他也看過不少。
堅定的守城人,寧願放棄一切,也要留守在這個他長大、生活、留有全部回憶的城市。
孤獨世界的持有者,用自己的生命書寫著一座城的故事。
在這些采訪中,沈澤的存在是意義深刻的,是充滿詩意的。
一開始見到沈澤的時候,蘇朗也的確有這樣的想法,他的頹然和這屋子裏的溫馨形成了強烈的反差,甚至讓人有種割裂感。
可事實好像跟蘇朗想的以及外界說的有點出入……
“看人不要僅僅用眼睛。”沈澤笑了起來,“這一點,穀青言就做得很好。”
“什麽意思?”蘇朗有些好奇沈澤和穀青言的相識。
“我們第一次見麵,也是因為一次采訪,是KEY集團派來的記者和攝像,他隻是陪同。”沈澤頓了頓,又繼續說道,“我知道,這是一次考察,他們要看我夠不夠懂事,要看我演技夠不夠好。我達到要求,能活,達不到要求,必死。”
蘇朗深吸一口氣,他不知道在這段時間裏,穀青言是否也有過許多次這樣遊走在生命刀鋒上的經曆。
“你應該也知道,在這樣荒蕪的城市裏,弄死一個人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即便被發現了,借口也多得數不清。”沈澤聳了聳肩,語氣輕鬆,“所以我表現得很好,夠懂事,演技過關!我活下來了,我為此自豪。”
“穀青言當時的表情應該很精彩。”蘇朗可以想象穀青言看著沈澤表演時是什麽心態,他了解他,知道他對這種虛偽場麵的不屑。
果然,緊接著沈澤就說道:“在所有記者和攝像讚許的眼光中,唯有穀青言看我像在看……腦癱?”
蘇朗相信,“腦癱”已經是沈澤能找出最委婉的詞匯了。
“我當時很好奇,他為什麽能夠如此不遮掩地表達自己,所以就在采訪結束之後試圖跟他搭話,結果你猜他跟我說什麽?”沈澤手指輕拭茶杯邊緣,抬眸望向蘇朗。
蘇朗:“我不跟騙子說話。”
沈澤:“我不跟騙子說話。”
異口同聲,一字不差。
“你真的很了解他。”沈澤由衷地感歎道,“那你知道,他為什麽說我是騙子嗎?因為我說了KEY集團想聽的話,做了KEY集團想讓大家看到的表演?”
蘇朗搖頭,語氣篤定:“他說你是騙子,是因為你騙了KEY集團的人。”
沈澤的笑容又擴大了幾分:“是啊,他們讓我騙人,我為什麽不能騙他們呢?”
“所以,你的目的是什麽?”蘇朗翻轉手腕,屈起食指,輕輕敲了敲桌麵,“哪個……才是真正的你?”
“你麵前的就是真正的我,我的目的也告訴過你。”沈澤雙手撐著桌子站了起來,“我想救這個城市。”
“可你也說了,你救不了。”蘇朗反駁道,“你還留在這裏是……”
“因為我沒有地方去。”沈澤回答得十分迅速,“你覺得外麵就很安全嗎?以後所有地方都會是亞海灣!像我們這樣的人,無處可逃!”
如果不是知道沈澤的情況,蘇朗甚至要懷疑沈澤也跟自己一樣,是從未來回到過去的人。
他說的對,以後所有地方都會是亞海灣。
“我現在救不了亞海灣,憑我一個人的力量救不了亞海灣,但以後呢?”沈澤重新坐下,偏頭望向窗外,“以後總會有人能救亞海灣,千千萬萬願意救亞海灣的人,拯救千千萬萬的亞海灣。”
蘇朗愣住了,他看著麵前這個男人,心中生出敬佩之情。
沈澤身體後仰,看著蘇朗的眼神中滿是笑意:“我看得出來,你跟穀青言不一樣,你跟我一樣。”
沒有否認的必要,蘇朗直接點了點頭:“對,我對人類還心存希望。”
“嘭——”
沈澤推動自己茶盞,輕輕碰了碰蘇朗的茶盞:“以茶代酒,慶祝一下。找到知己,找到誌同道合的人。”
“所以,我應該做什麽呢?”蘇朗抿了一口茶水問道。
“你應該先問,這個城市是怎麽變成這樣的。”沈澤歎了口氣,“毀滅這裏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一切的開端是一個謊言。”
“謊言?”蘇朗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兩個字,這兩個字出現頻率高到甚至讓他懷疑,究竟還有什麽是真的?
“你知道核汙水和核廢水的區別嗎?”沈澤拋出第一個問題。
蘇朗點頭,這些功課他自然是做過的:“核汙水產生的原因一般有兩種——核泄漏事故中那些有高放射性物質的水體,比如被汙染的地下水、河流、湖泊、海洋;還有一種就是直接與核燃料接觸的冷卻水。核廢水則是指核電站在正常日常活動中產生的廢水,用於清洗、除塵、脫鹽等目的,或用來冷卻核電站除核燃料外關鍵部分的水。”
“對,最直接的表現就是他們放射性不同。”沈澤補充道,“核廢水主要含有氫的放射性同位素氚,其半衰期為12.3年,氚具有較低的放射性強度,經過遵循安全標準規範進行處理後,可以依規排放到環境中,對生態係統、人類健康的影響相對較小,但核汙水卻不同,核汙水不止含有氚,還含有大量其他未經處理的放射性元素,如碳14、鈷60和鍶90等。它們都具有極大放射性,危險性極強。一旦核汙水裏的放射性元素進入海洋中,致癌、致畸、致突變……你應該能想象到那種後果,這也是亞海灣變成空城的主要原因。”
“你說的謊言是指……”即便蘇朗已經猜到了,但還是想要確認一下。
“他們混淆了兩者之間的概念,讓汙水進入海裏。”沈澤的回答印證了蘇朗的猜測,“他們用了對於他們而言最便宜快捷的處理方式。”
“重型可控核聚變能源基地重啟,跟這個有關係嗎?”蘇朗直接問道,他參與過那場發布會,還記得當時奧斯頓的發言。
“當然,甚至可以說是直接原因。”沈澤點了點頭,“往海裏排放汙水的不是亞海灣,而是對麵的倭種域,那地方土地貧瘠,資源匱乏,也是17號重型可控核聚變能源基地的根據地。當初KEY集團重啟重型可控核聚變能源基地項目時,的確給那邊撥了不少款,他們也跟著吃香的喝辣的,富了一波。可後來……我這麽說吧,他們掙的都是賣國的錢,那裏完全成了一個工業垃圾廠。他們那邊出了不少起事故,隻是一直在想辦法隱瞞欺騙,直到最後控製不住,索性拉著大家一起沉淪。”
“即便出了什麽故障,KEY集團也應該是給了資金和技術支持的吧?畢竟當初奧斯頓可是吹得很好聽呢。”現在回想起奧斯頓發言的場景,蘇朗還覺得曆曆在目。
“給了,最開始肯定給了,畢竟倭種域也給他們掙了不少錢。”沈澤點點頭,隨後又反問道,“可同樣是做生意,如果一個領域讓你覺得可能要入不敷出了,你還會繼續投資嗎?他們是商人,又不是慈善家。說句難聽的,對於他們而言,土地和人命,都是消耗品。使用的時候固然有價值,但用完也就扔了,到此為止。”
蘇朗當然知道沈澤的意思,這一點他也無數次地體會過了。
耗材,都是用完就會被丟棄的耗材。
“你知道處理核汙水有多麽麻煩嗎?”沈澤開口問道。
對於這一點,蘇朗還真知道,他早在穀青言那邊看過相關信息。
“將其變成水蒸氣排入大氣、排入地底深處、水電解處理、固態化後埋入地底。”說完這些,蘇朗頓了頓,又繼續說道,“當然,還有排海這種方式。這是成本最低,也是汙染最大的方法。”
“核汙染水具有高放射性和高危險性,因而需采用多種方法處理,降低其放射性強度和體積,並將其固化或穩定化,以便安全地貯存或處置。”沈澤緩緩開口說道,隨後又拿起桌上的筆,在書籍的最後一張空白頁上畫圖,“你看,這是一種環保快速蒸發水及**的裝置,等水或其他**潤濕吸水物抵達蒸發層,並在蒸發層表麵進行蒸發,比自由水麵的蒸發速率快100倍以上;浮式蒸發器漂浮於水麵上利用毛細現象補水,掛式蒸發器利用水重力自流和毛細現象補水,無需控製即能運行,同時還有過濾和檢測設備。這樣能對汙水和核廢水等進行有效處理、製備純淨水、對周圍環境進行降溫,大規模的使用還能有效改善城市熱島現象,增加大氣中水的含量、提高降水量、緩解全球氣候變暖的趨勢。”
蘇朗雖然有些聽不太懂,但也知道這大概率的確具有可落地性,至於為什麽沒有落地……
“這種設備很貴,而且汙水的量太多了,還要購買專利……你覺得KEY集團會選擇這個方案嗎?”沈澤笑著問道,還不等蘇朗回答,又開始繪製第二個方案,“還有一種高效吸附銫離子的吸附劑,它通過便捷的一步溶劑法,製得可高效、可靠去除和固化銫離子的吸附材料,發明製備的Ni‑CoPBAs吸附劑具有十分優異的除銫效能,表現為去除速度快、銫的富集容量大,具有高的離子篩分功能和對Cs的吸附選擇性。當然,它存在的問題也類似。”
蘇朗聽了這麽多,也差不多明白了沈澤的意思。
方法一直都有,就看某些人願意不願意為之花錢,而且還有一個更關鍵的點是——當汙染已經大到不可控製時,這些辦法還是辦法嗎?
“一邊在治理,一邊在汙染,到最後效果總歸不會太好。”蘇朗歎了口氣,他知道,即便到了現在,KEY集團也沒有停手。
倒不是說他們不想停,而是因為他們不能停。
現在這個階段,如果他們突然停手,恐怕才會真的帶來全民恐慌。
或許正是因為他們意識到了這一點,才會一邊做“安撫”,一邊修築避難所……
讓大家覺得問題不大,但實際上他們已經在做逃離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