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老師有一個好處,假期多。
每到暑假的傍晚,李湛會倒一壺信陽毛尖,去學校圖書館的樓頂乘涼。
圖書館是個兩層的紅磚老房子,87年承建,陪著這所學校走過了30多年的風風雨雨,不但承載了學校的曆史,還記錄了他的青春。
李湛時常在這裏追憶過去,一個人躺在搖椅上,眺望滿天星輝,椅子吱呦吱呦的響著,靜謐的夏夜中,伴著回憶入夢。
平時眯一會就回去了,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睡的有點沉。
等他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清晨,校園裏回**著《三大紀律八項注意》雄渾的歌聲,樓下人聲嘈雜,很多學生來上課。
奇怪,暑假過完了嗎?
他拍拍額頭,覺得自己真是老了,連開學的日子都會忘。
從樓頂下來一看,這個平時很冷清的地方聚集了很多人,他是個近視眼,沒戴眼鏡,隨便喊了一嗓子:“新生去五號綜合樓。”
同學們都用怪異的眼神看著他。
他抬頭一看,自己也懵了,圖書館二樓居然掛著班級門牌。
什麽情況,新建的教學樓不用,讓新生用老樓?
上課鈴打響,他來不及細想,大步流星的走進教室:“大家好,我是你們未來三年的班主任,你們可以叫我李老師,也可以叫李哥,二次元的sinsei我也能接受……”
有個衣著樸素的男教師走進來,見他站在講台上口若懸河的自我介紹,不禁愣住了。
他笑道:“來聽課的吧,雖然我是學校唯一的特級教師,也不用開學頭一天就來瞻仰我啊,壓力怪大的,搬個凳子坐後麵吧,小夥子。”
“李湛你是不是瘋了,撒泡尿照照自己,看誰是小夥子!”
“抬走,換個腦子正常的來聽課。”
全班同學哄堂大笑,李湛以為大家笑的是這個來聽課的老師,自己也笑了,覺得自己用玩笑化解了尷尬,很機智,結果同學們把他抬下去了。
他急道:“抬我幹什麽?”
“別鬧了李湛,再鬧真成瘋子了。”同桌侯鵬悄悄塞給他一副眼鏡,讓他的視覺恢複正常,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這間破破爛爛的教室充滿了上世紀90年代的氣息,水泥地,鉚釘門,大吊扇,講台一側的角落裏還有個煤球爐子,旁邊整整齊齊的碼放著煤球和柴火,教室後麵的黑板上有一行醒目的大字——領悟南方談話精神,共建富裕美好未來!
怎麽又要領悟南方談話精神,難道現在是92年?
1992年對於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每個人都至關重要,東歐劇變和蘇聯解體讓我們意識到計劃經濟的不足,活力隻能由市場經濟帶來。
這一年南方談話之後,市場經濟的策略正式推向全國,國家鼓勵非國有企業和個體商戶的發展,農業稅開始下調,一年忙到頭隻為交公糧的日子快要結束了,糧票油票也在這一年正式廢除,後來很多人不知道的第一次房地產熱潮,也是在這一年興起,雖然由於福利分房製度的存在,社會沒有剛需,住宅房沒幾個人買,但是商用地的投資熱絡了好幾年,個體經濟也是飛速發展,凸顯出前所未有的活力。
這是充滿機遇的一年,充滿變數的一年。
李湛重生回到了這一年。
摸著自己青澀的臉龐,真是萬分驚喜。
回到最後一排自己的座位,問前排女生借了個小鏡子,欣賞自己年輕帥氣的臉,然後翻出不鏽鋼的飯盒咬一口,咬出兩個清晰的牙印。
年輕就是好啊,起碼牙好,吃嘛嘛香。
這時,同桌侯鵬在課桌底下戳戳他:“行啊李湛,開學頭一天就把張大炮懟一頓,暑假練了什麽內功,陽氣這麽足?”
他回頭一愣,這小子他記得,高中時代有名的武俠迷。
侯鵬愛看武俠小說,校門口書屋的常客,每月30塊錢的飯費一大半貢獻給了書屋老板,寧肯少吃點,也不能少看一天。
整天鑽研武俠,學業自然是不行的,高中沒讀完就撤了。
後來聽說他去學氣功。
90年代氣功大師很流行,師徒串通一氣行騙,騙幾個徒弟交學費,開課傳功,什麽五花八門的氣功都有,李湛就親眼見過一種把鍋頂在頭上,接收外星人信號的氣功,一個場館裏幾百號人,人人頂著鍋,一邊聽課一邊修煉,非常的賽博朋克!
侯鵬學了三年氣功,意識到自己被騙了,不甘心自己投入的錢,加入騙子隊伍,去騙其他人,正好碰上嚴打,把他當典型給抓了。
牢裏蹲兩年,出來下崗潮,爹媽安排的進廠名額沒了,他領著幾十個工友去鬧事,下崗潮是推進市場經濟的重要舉措,鬧事怎麽可能有結果?
何況那時候幾十個人都是小打小鬧,大廠子動輒幾千人,一起圍堵廠長辦公室,大罵廠長和外地商人勾結起來侵吞國家資產的事情比比皆是,照樣拿他們沒辦法。
進廠無望,侯鵬又去學散打,功夫差,脾氣大,經常得罪人,在拳館裏當沙包的時候,被陰了一手,膝蓋骨碎了,後半生過的很淒慘,瘸著一條腿在化工廠看門。
重生之後碰見他,李湛還挺感慨的,喜歡武俠可以,當成畢生的追求就有點傻了。
好歹是同桌,不能看著不管。
李湛一把搶走他手裏的武俠小說,瞄了眼封麵,笑道:“多情劍客無情劍,你個奇葩,這種虐主的小說有什麽好看的?”
“欸,你還給我,等我看完了你再看。”
“我才不看,破書看的窩火。”
他不看也不讓侯鵬看,把書塞到自己的桌鬥裏,正色道:“跟你說個正事,我記得你三叔在海關管理進口垃圾,是不是?”
侯鵬除了看武俠小說,對別的事情毫無興趣,懶洋洋的點頭:“問這個幹什麽?”
還幹什麽,當然是搞錢啊。
前世他師專畢業當老師,窮了半輩子,拖累老婆不說,也無法給弟弟妹妹一個安穩的讀書環境,母親也因為貧困交加早早去世,重生回來第一件事當然是掙錢。
剛才照鏡子的時候他就在想,應該從哪裏開始,想來想去,想到了侯鵬的三叔。
因為有一次侯鵬領著他去三叔家裏玩,讓他見識了一款任天堂的插卡遊戲機,還玩了《馬裏奧兄弟》,也就是超級瑪麗的前身。
這款遊戲機就是任天堂80年代最有名的FC紅白機。
任天堂的FC紅白機太有名了,用遊戲改變了一個時代,它在國內也同樣的有名,隻不過換了個名字——小霸王。
小霸王用FC紅白機的內核,山寨了一種學習型遊戲機,還找了這年頭最火的武打明星成龍當代言,一炮紅遍了大江南北,年利潤過千萬。
這在90年代中期太誇張了,購買力相當於後世的幾十億,要是能拿下這個市場……別說拿下,隻分一杯羹,就讓他全家財富自由了。
而他知道,侯鵬的三叔沒有買過什麽遊戲機,那是從進口垃圾裏麵撿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