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頂著兩個黑眼圈走出臥室,鍾晴疑惑的問:“昨晚沒睡好嗎?”
“想睡好很難啊,你爹跟張飛似的,睡覺不合眼,瞪了我一晚上,等我反應過來,天已經亮了,我懷疑他在故意嚇我。”
鍾晴扶著柳腰咯咯直笑,遞給他烤熟的饢和羊肉蔬菜奶茶,解釋道:“我爸一直都是這樣的,別說是你了,我媽頭一次跟他睡覺都嚇一跳,他們晚上從來不會麵對麵,我媽瘮得慌,多少年了都是這樣。”
當著父母的麵自曝家醜,真不把他當外人,抬頭看看鍾鐵山和齊曼古麗,都不太高興的樣子,他隻好裝作沒聽見。
吃完飯鍾晴上學,李湛出攤做生意,在天涯湖大雜院的門口分開,臨別之時,鍾晴勸他揣著那本《格林童話》回去給班主任認錯,小小年紀不上學能幹啥呢,巴拉巴拉教育他,其實最主要的原因是他退學之後,兩人就很難見麵了,鍾晴覺得不方便。
退都退了,怎麽可能回去,他含糊其辭的應了聲,辭別鍾晴,一個人去百貨大樓買三輪車。
他覺得一輛破三輪花不了多少錢,到櫃台一問,同樣是永久牌的三輪車比自行車都貴,230一輛,嫌貴有便宜的,售貨員指指大樓隔壁,有那種老上海傳過來的黃魚車,舊社會用來運輸黃魚,車鬥在前麵,貨物要是太多,路都看不見,還有更古老的木軲轆雙轅車,推著這玩意上街,肩膀搭一條汗巾,就像舊社會的苦力,而且大街上這樣的雙轅車還不少,趕早出攤的菜農,都是用雙轅車推一車菜,迎著晨露從鄉下趕來的。
選來選去,最終還是把那輛永久牌的三輪車買下來了,憶苦思甜,忽然有點羨慕後世那些騎著三蹦子在大街上橫行的農業選手了,他連個帶電的都沒有,還得下力氣蹬車。
正感歎著,忽然碰見兩個軍人,攔住他的去路,說:“你是不是李湛?”
他點點頭:“啥事?”
那倆人不吭聲,往車鬥裏一坐,示意他可以走了。
什麽意思?
咱這剛買的永久牌三輪車,也不像人力出租啊,搭錯車了吧,他指指路邊的麵包公交車,人家不搭理,坐的可穩當了。
看這塊頭,都是練過的,李湛也打不過他們,隻好下車說道:“二位大哥,你們該不會是守在百貨大樓門口打劫三輪車的吧,這可有點過分了,我提醒你們,冒充軍人在城裏打劫,抓住會被槍斃的!”
“我們不是冒充的。”
兩人分別亮出武裝部的證件,一個叫蘇陽,一個叫王求是,都是鍾鐵山的下屬,本職工作是在幹休所站崗,今天休假,得到鍾鐵山的囑托,大老遠的跑到這裏看著他。
一是威嚇,二是防止他糾纏鍾晴。
李湛就很生氣:“我實話告訴你們,我也是有老婆的人,用得著糾纏他閨女嗎,小看人是不是,他在哪,我找他理論去!”
這倆人大概怕影響不好,采取不搭理不發火也不退讓的狗皮膏藥策略,隨便你怎麽說,就是不下車,你能怎麽滴吧?
李湛噴著唾沫星子罵了五分鍾,還真是沒轍,隻好載著他們去造紙廠拿貨,總不能因為他們的糾纏,就什麽也不幹啊,還得走街串巷賣卷紙呢。
好在卷紙的重量很輕,新買的三輪車也很輕便,不然光是拉著他們,就能把李湛累趴下。
上午他在二拖廠家屬院附近轉悠,扯開嗓子叫賣,碰見顧客,他收錢,那倆警衛員負責把卷紙交給顧客,因為他們倆塊頭大,沒有多餘的空間,在後麵抱著600多卷手紙。
也不是全無好處,起碼上廁所不怕有人偷車。
下午賣的差不多了,站在公廁門口數錢,那倆人還坐在車鬥裏,見他一天就把他們一個月的工資掙到手了,不禁有點眼紅。
名叫蘇陽的警衛員不忿的說:“投機倒把,果然不是什麽好東西。”
“說話注意點,我是國家認可的個體戶,跟投機倒把八竿子打不著,不信去工商所問問,看我幹的買賣合不合法。”
他們天天給老幹部站崗,哪懂這些,反正就是看不慣,但也沒辦法,忙活一天去吃飯,他喝牛肉湯,倆人在外麵啃燒餅,這生活質量一對比,心裏更不忿了。
吃完飯,李湛剔著牙對他們說:“天天站崗有什麽出息,不如跟著我幹,我保證你們天天都能喝上牛肉湯,怎麽樣?”
他們冷笑:“哪天你被拉出去槍斃,說不定行刑的就是我們。”
瞧這話說的,一輩子啃燒餅也不冤。
二拖廠家屬院後麵有一條小河,臨河還有許多棚戶,也是他的潛在客戶,正好剩了一百多卷沒賣完,順道去轉轉。
蹬車過橋的時候,是上坡,車鬥裏兩個大老爺們加起來三百多斤,他蹬不上去,蘇陽和王求是在後麵哈哈大笑。
李湛正要發火,忽然心頭一驚,發現拱橋兩端被堵住了,分別站了七八個小混混,手持棍棒,虎視眈眈的盯著他。
他心叫糟糕,這肯定是趙發財的小弟,因為裏麵有幾個麵熟的在龍騰市場遊戲廳見過,這該死的混賬,把他攆出龍騰市場還不夠,非要趕盡殺絕。
果然蹬車到橋頭,被攔住了,某個小混混用棍棒敲打著手心說:“偷了我大哥的三輪車和卷紙,跑到這裏賣,你膽子不小啊。”
“車留下,賣的錢留下,你可以滾了。”
“滾不滾?”
“想清楚,再不滾就沒機會了。”
今天他要是妥協了,以後不用在江城做生意了,趙發財的小弟會把他當成搖錢樹,掙多少錢都不夠給他們上供的。
他把心一橫,脫了汗衫扔地上,光著膀子指指他們:“來吧,老子今天跟你們拚了!除非當場把我打死,否則誰也別想動我一分錢!”
那幫人見他這麽硬氣,愣了一下,繼而笑道:“你可別犯傻,我們這麽多人,打死你一點事沒有,沒聽說過法不責眾嗎?”
李湛當然聽說過,但他也沒辦法,出身貧寒,無依無靠,除了一條賤命可以拿來拚,還有什麽,今天就是拚命的時候,絕不能妥協。
他勾勾手指:“帶把的就用拳頭說話。”
“找死!”
領頭的小混混被激怒了,舉起棍棒往他頭上掄,他下意識的用胳膊護住頭,準備用拳頭還擊,可是等了許久,疼痛也沒有傳來,不禁有些奇怪。
放下胳膊一看,那兩個警衛員掏出64手槍,頂住那小混混的腦門,那家夥嚇的屁滾尿流,後麵的人呆若木雞,一動不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