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曆了許多人生挫折之後,回過頭來審視這個女人,李湛覺得她也挺可憐的,家世不好,頭些年一家子天天在公社裏挨批鬥,什麽屎盆子都往她頭上扣,掃豬圈睡牛棚,上山砍柴下田插秧,什麽髒活累活都幹了,也得不到同誌們的認可,晚上還經常被某個蒙麵的男人侵犯,沒處說理,沒人相信,懷孕了拉出來又是一頓鬥,連年累月的碰見這種倒黴事,換了他也得發瘋。

“你在看什麽?”擺在課桌上的外文工具書沒有來得及收起來,被林瑞麗看見了,林瑞麗是教英文的,見這本書也是英文,產生了興趣。

他淡淡的回了句:“老師你看不懂。”

林瑞麗瞪他一眼:“你對一個英語老師說你看不懂英文,相當於指著一頭牛說你不會耕地,你覺得這種事會發生嗎?”

“我說的是內容。”

“識文斷字的意義就是看懂內容,跟語言沒關係,不存在看不懂的問題。”你說她是精神病吧,專業卻很紮實,任職期間一直都是優秀教師。

她拿起那本書,指著李湛劃線的那段話:“這一段有個問號,看不懂吧,我給你翻譯一下,你把它學會,然後滾出去罰站!”

聲音突然抬高八度,臉色猙獰的恐嚇學生,換個不熟悉的會被嚇一跳,好在李湛習慣了,點點頭,愛咋咋的,反正落到她手裏,肯定要受罰的。

結果林瑞麗高估自己了,英文版的電子集成工具書上有很多生僻的專業詞匯,不是一般的英語老師能看懂的,她讀的磕磕絆絆。

“塑料QFN是以……”

“玻璃環氧樹脂。”李湛好心提醒了一句,然後她渾若無事的繼續。

“……印刷基板基材的一種低成本封裝……”

又卡住了。

班裏是如此的安靜,李湛都有點受不了,抬頭看看林瑞麗,黑黢黢的臉膛微微泛紅,果然很尷尬,於是他又提醒了一句:“那個叫電極觸點中心。”

林瑞麗很識趣的不往下讀了,免得繼續出醜,沒收了這本書,讓他下課到辦公室去一趟。

這不太正常,換了別的學生看課外書,至少也是撕了書,挨頓罵,嚴重的還會揪住耳朵挨一腳,到了李湛這裏,靜悄悄的結束了,大家都覺得奇怪,而且他懂的也太多了,連英語老師的詞匯量都比不上他,好厲害啊,大家朝他投來好奇的目光。

他沒心情欣賞這種目光,懊惱了整整一節課,因為這本工具書很貴的啊,16塊8一本,夠他前世一個月的飯錢,居然被沒收了。

下課去廁所的時候,侯鵬擠到他身邊撒尿:“課間隻有十分鍾,黑巫婆讓你去一趟辦公室,你不去在這裏磨磨蹭蹭的幹啥呢?”

“不想去。”

這廁所也讓他受不鳥,以前怎麽不覺得髒呢,現在是一分鍾都不想多待,尿完洗洗手走出廁所,侯鵬不洗手就跟他勾肩搭背,他真想把那雙狗爪子剁了。

侯鵬說:“你真不去啊,不去就不是沒收課外書那麽簡單了,黑巫婆記性好著呢,以後天天上課提問你,答不上來就折磨你,馬小軍那樣的大老爺們都氣哭了,你氣性比他還高?”

今天他接話茬,讓林瑞麗出醜了,肯定記恨著他,沒完沒了的找麻煩也不是個事兒,不如盡早服軟,反正當學生的拿老師沒轍,何況還是個精神病。

於是他去了一趟英語辦公室。

辦公室裏有五個英語老師,辦公桌都是麵對麵,唯獨林瑞麗的辦公桌單獨放在裏麵的牆角,水壺洗臉盆也是單獨一套,沒人跟她共用物品,她在老師群體裏是個被孤立的角色,孤立並沒有那麽表麵化,因為她是高二英語組的組長,哪怕為了工作,大家也要給她點麵子。

李湛在門口喊報告。

“進來吧。”

走到林瑞麗的辦公桌旁邊,發現她正在看那本電子集成工具書,手頭還有一本厚厚的牛津英漢大詞典,她頭也不抬的說:“沒想到你的英語水平這麽好,這種書都能看,可這既不是課內書,也不是課外書,是物理學相關的專業書,你看這個幹什麽?”

“隨便看看。”說實話也沒人信,不如不說。

“不說實話也沒關係,但是你要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代價。”林瑞麗合上工具書,還給他,另外附贈了一本英文版的《格林童話》,讓他把這本書翻譯一遍。

這本《格林童話》400多頁,幾十萬字,翻譯完怕不是要畢業了,李湛差點當場暈過去。

然後怒道:“林老師你有點過分了,你自己看不懂電子集成工具書,我隨口提醒一下,又不是故意讓你出醜,犯得著這樣報複我?”

“你覺得這是報複?”

“難道不是嗎?”

“你說是就是吧,愣著幹什麽,你可以走了。”

李湛看著那本《格林童話》懊惱了一上午,真踏馬晦氣,以前的人回憶一遍,全都記得,怎麽偏偏把她忘了,惹上她真是捅了馬蜂窩了。

但他也沒有傻到真的去翻譯幾十萬字,把那本書往垃圾桶裏一扔,心裏盤算著,黑巫婆要是問起來,就說正在翻譯,反正時間長著呢,能拖一天是一天。

課堂上的小插曲剛剛過去,刀全勝就帶著他的顧客回來了。

一共四個人,其中兩個是同校的高三學生,來找他買打口磁帶,這倆人家境不錯,接觸過國外流行音樂,而且不像其它同學那麽拮據,手頭有點閑錢,李湛以三塊一盒的價格賣給他們20多盒,臨走又送了兩盒,兩人都很高興,說有錢了之後,想把他修好的Sony隨身聽也買走,他隻賣一個,另一個打算留著自己用,這年頭娛樂手段匱乏,隨身聽可以打發時間。

然後有個社會人士買走了他的美式電熱水壺,蓋子是另加的,價錢不高,勝在樣式新穎,別人家都沒有電熱水壺,50塊錢買了也不虧,要是住在大雜院裏,可以炫耀很多天了。

這麽一會功夫就賺了兩百多。

二中很多老師忙活一個月,都沒有這麽多工資,刀全勝感歎真是長見識了,喜滋滋的跑上前說:“還有個人看中了我騎的洋車……人呢,我靠,車也沒了!”

居然領回來一個偷車賊,趁他們交易的時候,把那輛波普風格的美式單車偷走了,李湛急道:“愣著幹什麽,趕緊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