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徐牧野是被一陣細微的動靜驚醒的。
他睜開眼,發現趴在自己身上的“八爪魚”已經不見了。
何曉芸正手忙腳亂地坐在床邊,背對著他,似乎在整理著什麽。
晨光,透過窗戶灑了進來,給她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
“醒了?”
他啞著嗓子問了一句。
何曉芸的身體猛地一僵,過了好幾秒,才慢慢地轉過身來。
她的臉,紅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眼神躲躲閃閃,根本不敢看他。
“牧野哥……”
她雙手不停地絞著自己的衣角,嘴唇都快被咬破了。
“我……我睡相不好。”
“我睡覺……會滾來滾去,還會踢被子。”
“昨晚……昨晚沒打擾到你吧?”
徐牧野看著她那副做賊心虛的可愛模樣,忍不住想笑。
他坐起身,伸了個懶腰,故意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你說呢?”
他斜了她一眼。
“你還知道啊。”
“壓得我一晚上沒睡好,跟被鬼壓床了似的。”
“以後誰要是做了你男朋友,那可真是慘了。”
何曉芸的臉更紅了,頭幾乎要埋進胸口裏。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足了勇氣,剛想說什麽。
“咚!咚!咚!”
一陣急促而用力的敲門聲,突然響了起來。
兩人都是一驚。
“誰啊?”
徐牧野警惕地問了一句。
門外,傳來一個粗聲粗氣的男人聲音。
“警察!例行檢查!開門!”
警察?
徐牧野和何曉芸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疑惑。
徐牧野迅速穿好衣服,走過去打開了房門。
門口,站著一個穿著一身的確良警服的中年男人。
國字臉,皮膚黝黑,眼神看起來很銳利。
他的目光在徐牧野身上掃了一下,又越過他,看向了屋裏的何曉芸,和那幾個顯眼的編織袋。
“你們是昨天剛住進來的?”
警察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徐牧野點了點頭。
“是。”
警察邁步走了進來,小小的房間頓時顯得更加擁擠。
他環視了一圈,目光在**那淩亂的被褥上停頓了一下。
“昨晚,有沒有聽到什麽動靜?”
“比如,樓上有沒有吵架的聲音?”
徐牧野和何曉芸都搖了搖頭。
“沒有,睡得很沉,什麽都沒聽見。”
警察“嗯”了一聲,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那就奇怪了。”
他吐出一口煙霧,慢悠悠地說道。
“樓上住了一對夫妻,丟了東西。”
“他們說,東西可能是掉在你們這個房間了。”
“所以,我得找一找。”
他說得理所當然,就好像搜查別人的房間,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徐牧野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但他沒有作聲,隻是默默地看著。
他給何曉芸使了個眼色。
何曉芸冰雪聰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拿起自己的小包,對警察說道。
“警察同誌,我……我身體不舒服,約了醫生,得先去一趟醫院。”
警察瞥了她一眼,揮了揮手。
“去吧去吧。”
等何曉芸的身影消失在門口,警察的目光,才重新落回到徐牧野身上。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幾個巨大的編織袋。
“這裏麵,裝的是什麽?”
“衣服。”
徐牧野老老實實地回答。
“我是來這邊進貨的。”
“打開,我看看。”
警察的語氣,不容置喙。
徐牧野沉默著,蹲下身,解開了其中一個編織袋的繩子。
警察根本不等他動手,直接伸手進去,粗暴地將裏麵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掏了出來,扔得滿地都是。
牛仔褲,連衣裙,T恤……
何曉芸辛辛苦苦挑選,仔細疊好的衣服,轉眼間就被翻得一片狼藉,像一堆垃圾一樣堆在地上。
徐牧野就那麽靜靜地站著,看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不抗議,也不辯解。
警察問什麽,他就答什麽。
像一個被嚇壞了的,老實巴交的外地小商人。
警察將三個編織袋全都翻了個底朝天,又拿起一個手電筒,在床底下,桌子底下,甚至連衛生間的馬桶後麵都照了一遍。
當然,一無所獲。
他似乎有些不耐煩了,直起身,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
那雙沾著灰塵的皮鞋,就這麽踩在潔白的床單上。
他看著徐牧野,眼神變得玩味起來。
“樓上那對夫妻,是港城來的外商,人家咬定了,東西就是掉在你們這個房間了。”
“現在找不到,那就是你們拿走了。”
徐牧野的瞳孔,微微一縮。
“警察同誌,我們沒拿。”
“你拿沒拿,不是你說了算的。”
警察冷笑一聲。
“你知道他們丟的是什麽嗎?”
“鑽戒!”
“鑽石戒指,你見過嗎?那玩意兒,一顆就頂你這幾袋子破衣服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徐牧野的肩膀。
“這樣吧,跟我去一趟派出所,好好聊聊。”
“不過我可提醒你,你老婆不是還等著去看病嗎?這要是一進去了,什麽時候能出來,可就說不準了。”
他的話裏,威脅的意味已經毫不掩飾。
徐牧野沉默著,像是在權衡利弊。
警察看著他的樣子,很滿意這種效果。
他話鋒一轉。
“當然了,我看你也不像個壞人。”
“這樣,你呢,也不容易。樓上那外商呢,咱們也得罪不起。”
“不如,你拿點勞務費出來,我呢,就去找賓館的保潔。”
“就說是她打掃衛生的時候,不小心把戒指當垃圾,給弄到垃圾站去了。”
“這樣,你好,我好,大家好,事情不就解決了嗎?”
徐牧野抬起頭,眼神裏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怯懦和猶豫。
“這……這能行嗎?”
“怎麽不行?”
警察一瞪眼。
“反正戒指也找不到了,總得給人家一個交代吧?不然這事兒沒完!”
徐牧野小心翼翼地問。
“那……那要多少錢?”
警察伸出了一個巴掌。
“五百。”
五百塊!
在這個普通工人月工資隻有幾十塊的年代,這無疑是一筆巨款。
徐牧野的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警察同誌,我……我就是個小本生意,哪有那麽多錢啊。”
他開始了他的表演。
“我家裏也困難,父母年紀大了,身體不好,下麵還有弟弟妹妹要上學……”
他聲情並茂,就差擠出幾滴眼淚了。
警察聽得有些不耐煩,打斷了他。
“行了行了,別跟我哭窮!”
“你來洋城進貨,身上會沒帶個千八百的?騙誰呢?”
“五百塊,一分都不能少!不然,你就跟我回局子裏待幾天再說!”
他的語氣,又變得強硬起來。
徐牧野似乎被嚇住了,低著頭,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
過了半晌,他像是下定了決心。
“那……那就走吧。”
“我去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