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途臥鋪客車在夜色中行駛,車身隨著不甚平坦的國道微微搖晃。

車窗外,是無邊的黑暗,隻有偶爾掠過的村莊,透出幾點昏黃的燈火,隨即又被黑暗吞沒。

大部分乘客都已經進入了夢鄉,四周此起彼伏的鼾聲。

徐牧野躺在上鋪,卻毫無睡意。

他的眼睛睜著,望著頭頂低矮的車頂。

何曉芸已經安全踏上了回程的火車,他心裏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洋城之行,雖然驚險不斷,但收獲也遠超預期。

摸清了汽配城的底細,思路上也有了些啟發。

接下來,就是上江。

那座在未來幾十年裏,都將是中國經濟龍頭之一的都市。

那裏,有他此行真正的目標。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開始飛速地盤算著接下來的計劃。

就在這時,客車的速度,毫無征兆地慢了下來。

一陣刺耳的刹車聲,將幾個淺眠的乘客驚醒。

徐牧野猛地睜開眼,坐起身來。

他從上鋪探出頭,透過滿是灰塵的車窗向前望去。

前方不遠處,是一個公路收費站。

但與往常不同的是,收費站的通道口,停著兩輛警車。

紅藍相間的警燈,在漆黑的夜裏無聲地旋轉著,將周圍每個人的臉,都映得忽明忽暗。

幾個穿著製服的警察,手裏拿著手電筒,正在示意客車靠邊停車。

車廂裏,響起了一陣小小的**。

“怎麽回事啊?”

“查車吧,別是什麽逃犯。”

徐牧野的心,微微一沉。

他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車門被打開了。

兩個警察走上了車,一個年紀稍大,國字臉,神情嚴肅。

另一個很年輕,目光銳利地在車廂裏掃視著。

“都別動,警察例行檢查。”

年長的警察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的目光,從一張張睡眼惺忪的臉上掃過。

最後,定格在了上鋪的徐牧野身上。

年輕警察手裏的電筒光束,也隨之打了過來,正好照在徐牧野的臉上。

光線有些刺眼,徐牧野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你就是徐牧野?”

年長的警察問道。

徐牧野心裏咯噔一下,但臉上依舊保持著鎮定。

“我是。”

“跟我們走一趟吧。”

警察的語氣,不帶任何感情。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麵,整個車廂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在了徐牧野身上,充滿了驚疑,好奇,還有一絲幸災樂禍。

“我就說吧,肯定是逃犯。”

“看著人模狗樣的,沒想到……”

徐牧野沒有理會周圍的議論。

他知道,這種時候,任何的爭辯都是徒勞。

他隻是平靜地看著那個年長的警察。

“警察同誌,能問一下,是什麽事嗎?”

年輕警察冷哼一聲。

“什麽事?你自己心裏沒數嗎?”

“到了地方就知道了,少廢話,下來!”

他說著,就準備伸手上來拉人。

徐牧野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沒有動,而是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張折疊起來的介紹信。

那是紅旗汽修廠開具的,證明他來洋城采購的公函。

“警察同誌,我是海陽市紅旗汽修廠的副廠長,來洋城出差的。”

他又補充了一句。

“我認識你們市局的蔡韓斌警官,這是他留給我的電話。”

他一邊說,一邊將那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也拿了出來。

聽到“蔡韓斌”這個名字,那個正準備動手的年輕警察,動作明顯一頓。

年長的警察眼神也變了變。

他接過徐牧野手裏的介紹信和紙條,借著手電的光仔細看了看。

介紹信上,鮮紅的公章清晰可見。

紙條上的字跡,也確實是市局辦公室的風格。

他的態度,緩和了不少,但依舊帶著公事公辦的口吻。

“你先下來吧。”

“事情總是要說清楚的。”

徐牧野點了點頭,利索地從上鋪爬了下來。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行李包。

“走吧。”

在全車人複雜的目光注視下,徐牧野跟著兩個警察,走下了客車。

夜風吹來,帶著一絲涼意。

他被帶上了一輛警車。

車子沒有掉頭回洋城市區,而是朝著收費站旁邊的一條岔路開了進去。

沒過多久,就停在了一棟掛著“城郊派出所”牌子的二層小樓前。

派出所裏燈火通明。

徐牧野被帶進了一間辦公室。

一個警察給他倒了杯熱水,讓他坐在一條長凳上。

“說吧,下午在汽配城大排檔發生的事。”

最開始那個年長的警察,坐在他對麵,打開了記錄本。

徐牧野心裏徹底有數了。

他捧著那杯熱水,暖了暖有些發涼的手指。

“警察同誌,這件事,我是正當防衛。”

他沒有絲毫的慌亂,將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敘述了一遍。

從昨天他們被飛車搶包,到今天在大排檔,那個叫“茅哥”的年輕人如何尋釁滋事,如何準備動手。

“他當時已經卷起袖子,要上來抓我同伴了。”

“周圍那麽多人,沒有一個敢管的。”

“我同伴是個女孩子,手無縛雞之力,我如果不阻止他,後果不堪設想。”

“而且,我懷疑他身上帶著刀,就是昨天搶我們包時用的那種。”

他的敘述,條理清晰,邏輯嚴密。

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賣慘,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對麵的警察一邊聽,一邊記錄,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眼神裏的審視,漸漸變成了思索。

“你說他要搶你同伴的金項鏈?”

“是的。”

“可我們到現場的時候,並沒有在那人身上看到金項鏈。”

徐牧野坦然地回答。

“經曆了昨天的事,她早就把項鏈收起來了,怎麽可能還戴在外麵。”

“那個姓茅的,隻是憑著昨天的記憶,過來行凶。”

警察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這個細節。

他又問了幾個問題,徐牧野都對答如流。

辦公室裏的氣氛,不再那麽緊繃。

另一個年輕警察走了進來,對年長的警察耳語了幾句。

年長的警察聽完,看向徐牧野的眼神,又多了幾分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