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陳桂英和沈青禾在廚房裏收拾。
徐河源把徐牧野叫進了房間,關上了門。
他點上一根徐牧野剛帶回來的煙,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裏,帶著一絲凝重。
“你最近,是不是一直很關心軸承廠的事?”
徐河源的眼神,似乎能看透一切。
“你是不是……想上馬輪轂軸承的項目?”
徐牧野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他隻是平靜地說道。
“我隻是覺得,許廠長那邊,挺可惜的。”
“其實,一個廠子能生產輪轂軸承,那就能生產其他好幾種技術含量差不多的軸承。”
“隻是軸承廠當年沒拿到那幾類產品的訂單,又覺得會分心,還有,小鬼子讓他們專注輪轂軸承的代工上,就把那幾條業務線給徹底拋棄了,連帶著技術資料都不知道塞哪個角落裏吃灰了。”
徐河源沉默了片刻。
“工業局那邊,最近有些風聲。”
“說你對軸承廠的事,關心得有點過頭了。”
“還有人說,齒輪廠那邊放出來的風,說你巴不得看著咱們海陽這兩家大國營廠都倒閉,你好撿便宜。”
徐牧野聽到“齒輪廠”三個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胡應強。
又是他。
“爸,嘴長在別人身上,他們愛怎麽說,就怎麽說吧。”
徐河源歎了口氣,把手裏的煙按熄在煙灰缸裏。
“我知道你現在有主意,有本事。”
“但做事,還是要講究點策略,別讓人抓了把柄。”
“技術上,眼光上,我都老了,也幫不了你什麽了。”
徐牧野看著父親鬢角新增的白發,心裏有些發酸。
“爸,你說什麽老不老的。”
“在國外,像您這個年紀,才正是經驗最豐富,最該在事業上大展拳腳的時候。”
“再說了,咱們紅旗廠現在攤子鋪得這麽大,裏裏外外多少事,要不是有您在後麵坐鎮,早就亂成一鍋粥了。”
徐河源被兒子這番話哄得心裏舒坦,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行了,別給我戴高帽子了。”
“趕緊回去吧,青禾還在外麵等著呢。”
徐牧野和沈青禾回到他們自己的宿舍。
那是一個很小的單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櫃子,就是全部的家具。
但被沈青禾收拾得幹幹淨淨,窗台上還擺著一盆綠蘿。
徐牧野一進門,就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精致的首飾盒,遞給了沈青禾。
沈青禾打開,呼吸都停頓了一下。
盒子裏的紅色絨布上,靜靜地躺著一條純金的鏈子,鏈子下麵,墜著一塊溫潤潔白的和田玉佩。
那玉佩質地細膩,油光內蘊,在燈光下泛著羊脂一般的光澤。
“你……”
沈青禾抬起頭,看著徐牧野,又是驚喜,又是心疼。
“你又亂花錢。”
這一看就價值不菲。
徐牧野拿起項鏈,親手為她戴上。
冰涼的玉佩,貼在她溫熱的肌膚上。
他湊到她耳邊,輕聲說道。
“這塊玉,花了兩千塊。”
沈青禾的身體輕輕一顫。
“我戴著它,別人看到了,會不會覺得太招搖了?”
徐牧野退後一步,仔細地端詳著她。
金色的鏈子,襯著她修長白皙的脖頸。
羊脂白的玉佩,垂在她的鎖骨之間。
美得不可方物。
他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塊玉佩。
“這和田玉的羊脂白,跟你比起來,都差遠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沈青禾的臉,瞬間就紅了,像染上了一層晚霞。
徐牧野看著她嬌羞的模樣,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加速。
前世今生,這個女人,永遠是他心裏最柔軟的牽掛。
他俯下身,輕輕吻住了她的唇。
房間裏的燈,啪嗒一聲,熄滅了。
……
半個月後。
紅旗廠的會議室裏,煙霧繚繞。
肖偉業激動地把一份手寫的報告拍在桌子上。
“查清楚了!”
“胡應強那個老王八蛋,果然沒安好心!”
“他想抄咱們的大修包!”
會議室裏,幾個核心成員都在。
陸華鋒,李小毛,還有幾個車間主任。
聽到這個消息,所有人的臉色都沉了下來。
“媽的!這老小子也太下作了!”
李小毛第一個拍了桌子。
“自己沒本事搞新東西,就知道抄別人的!一點創新精神都沒有!”
陸華鋒的眉頭,卻緊緊地皺了起來,他比李小毛想得更深。
“廠長,咱們這個大修包,說實話,並沒有什麽真正的技術門檻。”
“就是個資源整合的思路。”
“要是齒輪廠真鐵了心要模仿,咱們很難防範。”
“到時候,他憑著齒輪廠的底子,跟咱們打價格戰,咱們這好不容易才打開的局麵,怕是……”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難道,這個能下金蛋的生意,還沒等賺到大錢,就要黃了?
整個市場都要被胡應強給攪亂,大修包要變得爛大街了?
李小毛的火氣又上來了。
“要不,幹脆找幾個兄弟,把胡應強那老小子套上麻袋,拖到沒人的地方,先揍一頓!”
“再警告他,要是還敢搞事,就把他家房子給點了!”
肖偉業也跟著出主意。
“要不,就把他之前指使馬從軍來咱們廠裏鬧事的事情,再跟公安局那邊提一提?”
“給他點壓力!”
會議室裏,一片嘈雜。
隻有徐牧野,靠在椅子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麵,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他等到所有人都說完了,才緩緩開口。
“急什麽。”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所有人的火氣。
“他能模仿我們的產品,他能模仿我們的銷售渠道嗎?”
“他能模仿,他賣給誰?”
徐牧野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咱們這個大修包,客戶是誰?是各大汽修廠。”
“他胡應強,是搞齒輪的,他跟那些汽修廠,有什麽業務關係?”
“我們呢?”
徐牧野伸出兩根手指。
“我們跟那些汽修廠,是雙重關係。”
“第一重,我們賣減震器,賣大修包給他們,我們是他們的供應商。”
“第二重,我們還從他們手裏買各種計劃內的指標,去材料科拿那些外麵買不到的指標貨。我們又是他們的客戶。”
“我們跟他們,是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誰也離不開誰。”
“隻要我們放出話去,讓海陽所有的汽修廠,都不準買齒輪廠的大修包,你們說,有誰敢不聽?”
“誰敢為了他胡應強,得罪我們紅旗廠?”
一番話,說得會議室裏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