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牧野安靜地坐著,手裏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隻是來回轉動。
他看著幾乎要趴在桌子上的蔣振林,輕聲問道。
“蔣廠長,要是真的被排除在供應鏈之外。”
“又找不到別的銷售渠道。”
“咱們軸承廠,還能挺多久?”
蔣振林抬起頭,眼神渙散地看著徐牧野,似乎在計算著什麽。
他伸出五個手指,又收回去一個,最後頹然地晃了晃。
“六個月。”
“頂多,六個月。”
這個數字,像一盆冰水,澆在包廂裏本就壓抑的空氣中。
徐牧野的心,輕輕沉了一下。
他明白了。
前世,軸承廠從失去供應商地位,到最後大規模下崗,中間拖了遠不止六個月。
那是因為市裏肯定是在不斷地輸血,不斷地想辦法幫忙。
可輸血也總有盡頭。
當市裏也無能為力的時候,就是那上千名工人,被推向深淵的時刻。
蔣振林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嘴裏喃喃自語。
“完了。”
“全完了。”
“我們廠,上千號人,就指著三田汽車的訂單吃飯。”
“現在……全完了。”
他忽然抬起頭,看著一臉平靜的徐牧野,眼神裏帶著一絲不甘與羨慕。
“徐廠長,你們紅旗廠真好。”
“以前搞汽修,現在搞汽配生產。”
“你們不知道,搞生產,這裏麵的壓力有多大。”
“尤其是我們這種,把所有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裏的。”
“籃子一翻,什麽都沒了。”
徐牧“勸了幾句,說是車到山前必有路。”
“寡婦門前,也總有男人轉悠嘛。”
他把那根沒點燃的煙放到桌上。
“先回去吧,喝得不少了。”
“路總要一步一步走。”
“實在不行,就過來我們紅旗廠幫忙。”
蔣振林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愣了一下,隨即苦澀地笑了起來。
“開什麽玩笑。”
“我放著軸承廠上千人的大單位不幹。”
“跑到你那個百十號人的小廟裏去?”
他說完,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推開門,走了。
徐牧野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再說話。
他知道,現在的蔣振林,還放不下國營大廠副廠長的身份。
但很快,現實就會把那點可憐的驕傲,撕得粉碎。
幾天後,一個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海陽市的大街小巷。
三田汽車的那個日本專家大野潤,被人給打了。
據說,是在市裏最高檔的“迎賓樓”飯店。
大野潤喝多了,看見鄰桌有一家三口在吃飯,男的文質彬彬,女的溫婉漂亮,孩子也很可愛。
他借著酒勁就湊了上去,嘴裏說著不三不四的渾話,伸手就要去摸那女人的臉。
嘴裏還一口一個“八嘎”。
陪同的軸承廠翻譯臉都嚇白了,拚命道歉,想把大野潤拉開。
可那男人,卻沒慣著他。
直接站起身,一個過肩摔,就把一米六幾的大野潤給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
然後,按著他,就是一頓毫不留情的暴打。
打得大野潤鼻口竄血,鬼哭狼嚎。
現在,人還在醫院躺著。
據說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要給他們日本領事館打電話,叫囂著要賠償,要嚴懲凶手。
徐牧野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隻是當個樂子聽了。
他並不在意大野潤的死活。
他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肖偉業興衝衝地推開他辦公室的門,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廠長!成了!”
“你找的那個退休工程師,真是個神人!”
“按照你給的那個思路,軸承廠的輪轂軸承,那個高溫高濕環境下容易生鏽的問題,基本上完全解決了!”
肖偉業把一份測試報告拍在徐牧野的桌子上,激動得聲音都在抖。
“我們剛剛做完了耐鹽霧測試!”
“持續時間,比原來三田要求的標準,整整提升了三倍!”
“三倍啊廠長!”
“這技術,別說是海陽軸承廠了,就是拿到全國去,甚至全亞洲,那也是頂尖的!”
徐牧野拿起那份報告,逐字逐句地看著。
他的心髒,在胸腔裏有力地跳動著。
成了。
這把能夠撬動整個棋局的鑰匙,終於被他牢牢地握在了手裏。
肖偉業搓著手,一臉急切。
“廠長,那咱們現在,是不是該去找軸承廠的許振華廠長談談了?”
“把這份報告往他臉上一拍,不,是恭恭敬敬地遞上去!”
“他不得把我們當成救命恩人供起來?”
徐牧野卻搖了搖頭。
他把報告小心地收進抽屜,鎖好。
“現在過去,許振華不但不會領情。”
“反而會覺得我們是多管閑事,甚至會懷疑我們的動機。”
“雪中送炭,也要看對方是不是真的凍僵了。”
“現在,火候還不夠。”
肖偉業有些不解。
“那我們該怎麽辦?”
徐牧野從抽屜裏拿出另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文件袋,遞給肖偉業。
“你現在,立刻去省城。”
“把這份材料交上去,用最快的速度,把這項技術,申請成我們紅旗廠的專利。”
“這申請專利有三個月的異議期。”
徐牧野的眼神,深邃而平靜。
“我相信,軸承廠這三個月,還是能挺過去的。”
“從現在的情況看,三田那邊,也隻是放出風聲,還沒有正式下文取消他們的供應商地位。”
“他們還在等。”
“等軸承廠能不能解決技術問題,要是解決不了,也要從軸承廠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而這份專利,就是最終能幫軸承廠度過難關的法寶。”
肖偉業拿著那份沉甸甸的文件袋,終於明白了徐牧野的打算。
這不是多管閑事。
這是釜底抽薪,後發製人。
等到專利證書拿到手,主動權,就將徹底掌握在他們紅旗廠的手裏。
至於現在軸承廠會有多大的壓力,那個大野潤會怎樣壓榨他們,那就跟紅旗廠一毛錢關係都沒有了,畢竟,徐牧野最終的目的也不是做個濫好人。
不過要是那個大野潤要躺的時間久一些的話,他倒想去醫院一趟。
可惜他也就是受了些皮肉之骨,沒有傷筋動骨。
要打重些就好了……最好打斷腿。
徐牧野不禁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