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就快到了年底。
海陽市飄起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小雪。
灰蒙蒙的天空下,細碎的雪花無聲地飄落,給整個城市披上了一層薄薄的白紗。
這些日子,何曉芸的服裝生意,做得愈發紅火。
她又盤下了一個門麵,還租了個小院子,搞了個小小的服裝加工廠。
二十幾台嶄新的縫紉機,在廠房裏日夜不休地哢噠作響。
她開始不再滿足於零售,而是四處跑關係,接起了各家單位的製服訂單。
步子邁得很大,也很快。
昨天兩人一起吃飯的時候,何曉芸還提了一嘴。
說她為了拿下軸承廠的工服訂單,已經跑了好幾趟了。
“就是軸承廠那個蔣副廠長,太不好打交道了。”
“每次去找他,都愛答不理的,好像誰都欠他錢一樣。”
徐牧野知道,此刻的蔣振林,已經被逼到梁山上了。
大野潤的傷,已經養得差不多了。
那份充滿惡意與誇大其詞的報告,也已經正式打到了三田總部的供應鏈部門。
懸在軸承廠頭頂的那把刀,隨時都可能落下來。
市府大樓,一間小會議室裏。
煙霧繚繞,氣氛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來。
主管工業和政法的副書記副市長紀國綱坐在主位上,眉頭緊鎖。
他的身邊,是工業局長馬保三,還有經委會主任,財政局長。
軸承廠廠長許振華,正低著頭,做著匯報。
他的聲音沙啞,充滿了疲憊。
“紀書記,各位領導。”
“一旦三田的業務被終止,我們廠的業務量,將會在一個月內,下滑百分之九十以上。”
“銀行那邊幾筆即將到期的貸款,我們肯定還不上了。”
“工人的工資,恐怕也……”
許振華說不下去了,他那張陰沉的臉上,滿是絕望。
紀國綱用手指敲了敲桌麵,打斷了他。
“這個問題,出現到現在,有半年了吧?”
“技術方麵,就真的沒有一點辦法解決嗎?”
許振華抬起頭,露出一抹苦澀到極點的笑容。
“紀書記,這不是我們一家的問題。”
“給三田供貨的軸承廠,不止我們一家。”
“比我們規模大,技術強的,有好幾家,他們同樣沒辦法解決這個技術難題。”
“這是材料學上的瓶頸,不是靠我們一個廠就能突破的。”
紀國綱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又問。
“那如果,徹底沒了三田的業務。”
“你們重新拓展新業務,需要多少時間,才能讓軸承廠,重新走上正軌?”
這個問題,讓整個會議室的人,都豎起了耳朵。
許振華沉默了很久。
久到馬保三都有些不耐煩了。
“許廠長,直接說。”
許振華這才緩緩地,吐出了一個數字。
“如果一切順利。”
“恐怕,也要五到六年。”
“而這五六年裏,我們能不能挺過去,都不好說。”
“嘶——”
會議室裏,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連紀國綱,都忍不住捏緊了手裏的鋼筆。
五六年。
一個企業,能有多少個五六年?
更何況,軸承廠那上千名工人,他們的吃喝拉撒怎麽辦?
這兩年,工資漲得飛快。
現在一個軸承廠的正式工人,加上各種補貼獎金,月工資已經能拿到一百五十塊了。
就按一千五百人來算。
光是發工資,一年,就是兩百多萬接近三百萬的巨大開銷。
這筆錢,從哪裏來?
整個辦公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誰都知道,這是一個無解的難題。
工業局長馬保三忍不住開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埋怨。
“這搞的,總不能要過年了,還讓大家心裏這麽糟心吧?”
“老許,你們廠自己,就沒想想辦法?”
許振華沒有說話,隻是那張臉,更黑了。
紀國綱瞪了馬保三一眼。
“行了,先散會吧。”
他的聲音裏,也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馬局長,你這段時間,多幫許廠長跑一跑省裏。”
“看看那些大的汽車廠,有沒有需要相關產品的,能不能接上一點訂單。”
“能解決一點,是一點。”
眾人神色黯然地站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紀國綱的秘書李定方,連門都忘了敲,一臉驚慌地闖了進來。
他的呼吸急促,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紀書記!”
“不好了!”
“出大事了!”
紀國綱臉色一沉。
“慌慌張張的,像什麽樣子!”
李定方喘著粗氣,也顧不上那麽多了。
“齒輪廠!”
“齒輪廠出事了!”
他一句話,讓剛走到門口的馬保三和許振華等人,全都停下了腳步,猛地轉過頭來。
李定方的聲音,因為震驚,都有些變調了。
“就在剛才,海關的人,聯合市局刑偵隊,突擊查抄了齒輪廠的倉庫!”
“當場就抓到了他們廠裏的人,說是他們在公然倒賣走私的汽車配件!”
“據說,數量巨大!”
“現在,胡應強,還有他們廠裏好幾個科長主任,全都被海關的人帶走協助調查了!”
這石破天驚的消息,像一顆炸雷,在小小的會議室裏轟然引爆。
剛走到門口的馬保三和許振華等人,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地上,齊刷刷地轉過身,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齒輪廠被查抄了。
胡應強被帶走了。
這怎麽可能?
在海陽,齒輪廠就是一塊金字招牌,是整個工業係統的標杆。
胡應強這個人雖然囂張跋扈,但也是市裏公認的能人,是每年都要上台領獎的先進典型。
紀國綱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他銳利的目光落在秘書李定方那張驚慌失措的臉上。
“慢慢說,說清楚。”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讓會議室裏混亂的氣氛,瞬間為之一凝。
李定方用力咽了口唾沫,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是海關總署督辦的案子。”
“省廳刑偵總隊直接派人下來,聯合了咱們市局的刑偵隊,行動之前,市裏沒有接到任何通知。”
紀國綱的眉心,微微蹙起。
海關總署。
省廳。
這麽大的陣仗,卻繞過了市裏,這本身就說明了問題的嚴重性。
他的心裏,閃過一絲不快。
這種做法,幾乎是在明說,他們信不過海陽市,擔心有人走漏風聲。
誰會走漏風聲?
紀國綱的腦子裏,瞬間閃過了幾個名字,但又被他迅速壓了下去。
他看著眾人震驚的表情,沉聲道。
“這是在懷疑我們海陽市的幹部隊伍裏,有胡應強的保護傘啊。”
一句話,讓馬保三和許振華等人的心,又往下沉了幾分。
“李定方,你馬上去一趟。”
紀國綱的語氣不容置喙。
“就說你代表我,去了解一下情況。”
“記住,隻看不問,隻聽不說。”
“我要知道,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