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人民醫院,搶救室外的走廊。
空氣裏混雜著消毒水、濃烈的煙草,還有一種無形卻沉悶的絕望氣息。
走廊的長椅上,坐著幾個頭發花白,哭得幾乎要背過氣去的老人,還有一雙眼睛紅腫的中年男女,那是許振華的兒女。
幾個穿著軸承廠工作服的幹部模樣的人,則焦躁地在走廊裏來回踱步,腳下的煙頭已經踩滅了一地。
許振華年紀本就大了,血壓一直不穩。
下午接到三田汽車那份冷冰冰的正式函件,那張紙,就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口上。
他當時正在自己辦公室門口的小露台上,給幾盆寶貝的君子蘭澆水。
一口氣沒上來,眼前一黑,人就直挺挺地從四樓高的露台,翻了下去。
廠裏的人聽到那聲悶響,跑過去一看,老廠長就躺在水泥地上,身下一片迅速擴散開的血跡。
幸好不是頭先著地,保住了一條命。
但腦袋還是受到了劇烈撞擊,內髒大出血,人一送到醫院就進了搶救室,直接下了病危通知。
醫生說,人已經深度昏迷,能不能挺過今晚,全看天意。
李定方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混亂又悲戚的景象。
他隻覺得那濃重的煙味熏得他太陽穴一陣陣發緊。
但他立刻打起精神,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中山裝,臉上換上沉穩而關切的表情。
他先是走到許振華的家屬麵前,俯下身,溫聲傳達了紀書記的問候。
“許廠長的家人吧?我是市府的李定方。”
“紀書記聽說了這個情況,非常關心,讓我代表他過來看看。”
“書記說了,請你們一定要放心,市裏和醫院,一定會盡最大的努力,不惜一切代價搶救許廠長。”
一番話說得懇切又充滿力量,讓原本六神無主的家人們,總算找到了一絲主心骨,隻是哭聲依舊沒有停歇。
安撫好家屬,李定方直起身,目光在人群中一掃,落在一個三十出頭歲,戴著眼鏡,麵容憔容卻強自鎮定的年輕男人身上。
“是蔣振林副廠長吧?”
蔣振林聞聲,立刻走了過來,布滿血絲的眼睛裏全是疲憊。
“李秘書。”
李定方把他拉到走廊的拐角,遠離了那些哭聲。
“蔣廠長,現在情況這麽亂,你得撐住了。”
他先是拍了拍蔣振林的肩膀,隨即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極低。
“我問你一句實話,三田那邊,那個輪轂軸承的事,還有沒有一丁點的機會?”
“就是說,有沒有可能,在最後時刻,出現奇跡?”
蔣振林嘴唇動了動,最終化作一聲沉重的苦笑。
那笑容裏,滿是無力和絕望。
“李秘書,不可能了。”
“奇跡?”
他搖了搖頭,鏡片後的眼神黯淡無光。
“前期的技術攻關,一點眉目都沒有。現在怎麽可能突然就突破成功?”
“何況,人家那邊已經下了最後通牒,白紙黑字,蓋著章的函件。”
“從今天起,我們軸承廠跟三田汽車,就再沒有任何關係了。”
“就算我們現在真的做出來了,也沒用了,人家不會再要了。”
李定方聽完,心裏也沉了下去。
他沉默了幾秒鍾,看著蔣振林。
“是啊。”
“這就麻煩了。”
他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你們軸承廠,是市裏的重點企業,絕不能成為市裏的負擔。”
“現在許廠長倒下了,你作為副廠長,這個重擔,自然就落到你蔣振林的肩上了。”
“你可得把軸承廠給穩住,帶到一條康莊大道上去,業務上,必須抓好!”
蔣振林隻覺得那幾句話,像幾百斤的擔子,轟地一下砸在了自己肩膀上。
他張大了嘴,想說點什麽,卻發現喉嚨裏幹得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康莊大道?
路在何方,他根本就看不到。
當天夜裏,搶救室的紅燈,還是滅了。
許振華沒能挺過去。
消息傳來,走廊裏瞬間被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淹沒。
整個軸承廠,也徹底被一片陰沉的、看不到未來的陰霾所籠罩。
最大的客戶沒了。
主心骨的老廠長,也過世了。
廠區裏臨時搭建的靈堂,每一批過來吊唁的工人,看著許振華的黑白遺像,都忍不住要在那哭上一通。
哭老廠長,也哭自己未卜的前途。
徐牧野帶著肖偉業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許振華那個已經快四十歲的兒子,還有他那個同樣年紀不小的女兒,兩個人眼睛都哭得像熟透的桃子,跪在靈前,幾乎虛脫。
徐牧野走上前,代表紅旗廠上了三炷香,對著遺像深深鞠了三個躬。
他沒有說太多虛頭巴腦的客套話,隻是對那對兒女沉聲說了幾句。
“節哀順變。”
“許廠長是海陽工業的功臣,我們都記得他。”
“軸承廠底子好,一定能挺過這個難關的。”
“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來紅旗廠找我。”
“我徐牧野能幫得上的,一定幫。”
說完,他便帶著肖偉業,轉身朝著廠辦公樓走去。
蔣振林的辦公室裏,此刻卻不是悲傷,而是一片焦頭爛額的戰場。
他正帶著辦公室和業務科的幾個骨幹,一人一部電話,對著一份長長的名單,挨個給全國各地的整車廠打電話。
電話機旁邊的煙灰缸,已經堆成了小山。
“喂?是津門汽車廠的采購科嗎?我是海陽軸承廠的蔣振林啊……”
“對對對,我們廠現在有一批高質量的輪轂軸承,價格好商量……”
“哎,別掛啊……”
另一個業務員的電話打通了,他臉上剛露出一絲喜色,就瞬間僵住。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大得半個辦公室都聽得見。
“海陽軸承廠?喲,這不是給三田專供的大廠嗎?怎麽想起我們這些小廟了?”
“當初我們廠裏缺件,想從你們那調一批貨,你們的人怎麽說的?”
“‘我們是三田的專供,國內的車廠,不賣!’,多橫啊!”
“現在好了,三田不要你們了,想起我們了?晚了!”
“你們自己留著賣給三田去吧!”
“啪”的一聲,電話被重重掛斷。
那個業務員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蔣振林靠在椅子上,聽著這一切,隻覺得一陣陣無力感湧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