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振林他真是有苦說不出。

這些事,又不是他幹的。

都是許振華在任時,仗著有三田這個大客戶,養出來的一批驕兵悍將,把國內的同行和客戶,幾乎得罪了個遍。

現在報應來了。

人家就是坐著看你笑話,不幫你,你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何況,這也不是幫不幫的問題。

軸承廠這條生產線,是完全按照三田汽車的要求和產量來建的。

一輛三田轎車,四個輪子,每個輪子內外兩個輪轂軸承,一共八個。

每個出廠價二十塊錢,一輛車就是一百六十塊。

軸承廠為了滿足三田的需求,每年生產大約兩萬套,也就是十六萬件成品。

這幾乎就是全廠一整年的產值,三百二十萬。

十六萬件輪轂軸承,可以供應兩萬輛轎車。

可現在馬上就到八八年了,整個國內,所有汽車廠加起來,一年的轎車產量都過不了十萬輛。

這不到十萬輛裏,還有一大半是已經有了穩定供應商的合資車。

再退一萬步說,人家那些國產車廠,早就一個蘿卜一個坑,用著自己原來合作的供應商,憑什麽要換掉別人,來跟你海陽軸承廠合作?

就因為你被三田甩了?

是人家吃飽了撐的嗎?

蔣振林正頭痛欲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他抬頭看到是徐牧野,無力地點了點頭,抬手揉著刺痛的眉心。

“小徐廠長來了。”

他朝著還在打電話的下屬們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繼續,然後對徐牧野說。

“把門關上吧。”

他實在是太累了,正好當成是片刻的休息。

徐牧野關上門,將外麵的嘈雜隔絕。

他沒有提吊唁的事,也沒有說安慰的話,隻是拉開椅子坐下,平靜地拋出了一個消息。

“蔣廠長,舉報胡應強走私汽配件的人,是三田的大野潤。”

蔣振林的動作一頓。

“他一直在海陽,背地裏攪風攪雨。”

徐牧野繼續說道。

“現在胡應強倒了,他估計也快要走了,這對海陽來說,是好事。”

蔣振林愣了半天,才消化掉這個信息。

他剛想說什麽,桌上的電話又尖銳地響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皺著眉接了起來。

“喂,我是蔣振林。”

電話是銀行信貸科打來的。

對方的態度倒是很客氣,但說的事情,卻像一塊冰,貼在了蔣振林的心口上。

“蔣廠長,是這樣,提醒您一下,貴廠下個月有一筆五十萬的貸款,就要到期了,請提前做好還款準備。”

蔣振林知道,對方這麽客氣,純粹是看在市府的麵子上。

當初上馬這條生產線,是市府出麵做的擔保。

“好的,我知道了,謝謝。”

他掛了電話,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癱在了椅子上。

挺過今年?

那明年呢?

後年呢?

銀行欠的貸款,可不是一筆兩筆,加起來是幾百萬的巨款。

徐牧野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開口了。

“蔣廠長,別急。”

“船到橋頭自然直。”

“到時候銀行要是催得太急,你又不想總去麻煩市府的話,我們紅旗廠,可以先借點錢給你們周轉一下。”

蔣振林猛地一愣,隨即臉上浮現出一抹濃重的苦笑。

他看著徐牧野,搖了搖頭。

“小徐廠長,謝謝你的好意。”

“可是……這邊幾十萬,那邊幾十萬,欠銀行的,是幾百萬。”

“你紅旗廠,有那麽多錢嗎?”

在他看來,徐牧野的紅旗廠就算再能耐,也不過是個修車廠,才上馬一條減震器生產線,恐怕這生產線還是借錢弄的,錢都沒還清呢,還能有多少家底?

這番話,不過是年輕人出於好心的安慰罷了。

徐牧野沒有跟他爭辯這個。

他隻是淡淡一笑。

“急也沒用,天塌不下來,年總還是要過的。”

然後,他話鋒一轉,問出了自己今天來此的真正目的。

“蔣廠長,你這裏,有那個大野潤的電話嗎?”

“最好是他在三田總部,或者南泰三田那邊的聯係方式。”

蔣振林有些意外。

“你要他的電話幹什麽?”

徐牧野的目光平靜而深邃。

“我想跟他聊聊。”

“就聊聊胡應強的事。”

蔣振林盯著徐牧野看了很久,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麽。

最終,他還是從自己那個有些破舊的公文包裏,翻了半天,找出一張燙金的名片,遞了過去。

“這是他之前給我的。”

他叮囑了一句。

“這個小鬼子,心眼比針尖還小,你跟他打交道,可得千萬小心些。”

南泰,三田汽車株式會社的下一步發展的重點,在這個熱帶國家,將會成立發展中國家裏最大的生產基地。

隻是現在南泰三田辦公室的,窗外的天空是鉛灰色的,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大野潤煩躁地扯了扯領帶,襯衫的領口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發黃。

就在剛才,他再一次被從東京總部打來電話的課長,用他所能想到的最屈辱的詞匯,罵得狗血淋頭。

輪轂軸承的問題,依然像一根魚刺,死死卡在三田皮卡供應鏈的喉嚨裏。

而他,就是那個辦事不力的廢物。

辦公桌上的電話,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尖銳的鈴聲像是直接鑽進了他的腦髓。

大野潤抓起電話,用粗暴的口吻不耐煩地吼了一句。

“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說的卻是英語。

“Hello,isthisMr.OonoJun?”

英語?

大野潤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的英語水平,僅限於一些簡單的商務詞匯,聽得懂,但說起來就磕磕巴巴,十分丟人。

尤其是在被課長用流利的英語訓斥了半個小時之後,他現在聽到這個語言就生理性地感到厭惡。

“你是誰?”

他注意到了剛才電話機上的國家代碼,用起了蹩腳的中文,語氣裏充滿了不善。

“我找大野潤先生。”

對方的英語依舊禮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堅持。

“我就是!”

大野潤幾乎是吼出來的。

“說中文!”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換成了雖然標準但略帶口音的普通話。

“我是海陽的。”

海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