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大院的門衛,比工業局的要嚴肅得多。

那身筆挺的製服,還有眼神裏不加掩飾的審視,仿佛能把人從裏到外看個通透。

徐牧野把那輛破舊的伏爾加停在遠處,步行走到了門口。

他沒有預約。

在這種地方,直接闖進去找一個市委副書記,不是膽子大,是沒腦子。

他要找的,是另一個人。

熟門熟路地繞到側麵的傳達室,徐牧野找到了紀國綱的秘書,李定方。

李定方正埋首於一堆文件中,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側臉的線條顯得有些清瘦。

辦公室裏有股老舊紙張混合著墨水的味道,和工業局那種閑散的茶香味截然不同。

“定方同誌。”

徐牧野的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對方聽見。

李定方抬起頭,看到是徐牧野,鏡片後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化為溫和的笑意。

“牧野?你怎麽來了?”

他放下手裏的鋼筆,站起身。

“過來辦點事,順便來看看你。”

徐牧野遞過去一根煙,李定方擺了擺手,他又很自然地收了回來。

“紀書記在開會?”

“剛開完,正在看文件。”

李定方給他倒了杯水,杯子是那種印著“為人民服務”的白瓷缸。

“找紀書記有事?”

“有點事,想跟紀書記匯報一下。”

徐牧野沒有兜圈子,他知道李定方是個聰明人。

“關於紅旗廠的。”

他頓了頓,看著李定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們廠,缺錢,缺一大筆錢。”

“但這一次,我不是來要錢的。”

“我是想到了一個,或許能讓紅旗廠自己生錢,徹底活過來的法子。”

李定方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他扶了扶眼鏡,仔細地打量著徐牧野。

眼前的這個年輕人,比上次見麵時,似乎又沉穩了許多,那雙眼睛裏,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深邃。

自己生錢的法子?

“你等等。”

李定方沒有多問,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轉身走進了裏間的辦公室。

……

紀國綱的辦公室裏,很安靜。

他剛剛看完一份關於全市上半年經濟數據的報告,眉頭微微蹙著。

數據不好看。

尤其是國營企業這一塊,死氣沉沉,虧損麵還在擴大。

這讓他心裏,像是壓了一塊石頭。

“書記,紅旗廠的徐牧野來了。”

李定方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徐牧野?

紀國綱的眉頭,下意識地舒展了一些。

他的腦海裏,立刻浮現出那個年輕人的身影。

有衝勁,有想法,還有一股不服輸的韌勁。

緊接著,一絲愧疚感,悄然湧上心頭。

上次,這孩子為了廠裏的資金問題來找自己,自己當時雖然答應幫忙協調,可最後,銀行那邊還是以各種理由搪塞了過去,事情不了了之。

他沒能幫上忙。

“讓他進來。”

紀國綱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迫切。

他想看看,這個年輕人,這次又會給他帶來什麽。

徐牧野走進辦公室時,紀國綱已經站了起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小徐,快坐。”

完全沒有市委副書記的架子,倒像是位親切的長輩。

“紀書記,冒昧打擾了。”

徐牧野微微欠身,在紀國綱對麵的沙發上坐下,腰杆挺得筆直。

“上次的事,我還沒來得及謝你。”

紀國綱擺了擺手,重新坐回自己的辦公桌後。

“謝我什麽?我什麽忙都沒幫上,說起來,還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他看著徐牧野,開門見山地問。

“聽定方說,你這次來,不是為了要錢,而是有讓廠子自己生錢的法子?”

“是。”

徐牧野點頭,迎著紀國綱審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堅定。

他沒有立刻拋出“股份製”這個敏感的詞。

他選擇從另一個角度切入。

“紀書記,上次我們為了承包經營,調動工人的積極性,在廠裏搞了一次集資。”

“工人們的熱情,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大家把自己的積蓄拿出來,不是因為覺悟有多高,而是因為他們把廠子,當成了自己的家。”

“他們知道,廠子好了,自己的飯碗才能端得更穩。”

紀國綱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桌麵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

這些話,聽起來像是空洞的口號,但從徐牧野嘴裏說出來,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真實感。

“所以,我一直在想。”

徐牧野的身體微微前傾,聲音裏多了一絲力量。

“有沒有一種辦法,能把這種‘把廠當家’的熱情,變成一種長效的,可持續的製度?”

“有沒有一種辦法,能讓每一個工人,都不僅僅是為廠子打工,更是為自己打工?”

“有沒有一種辦法,能讓企業的利益,和每一個員工的利益,真正地,徹底地捆綁在一起?”

他一連問了三個問題。

每一個問題,都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紀國綱的心湖,激起層層漣漪。

紀國綱敲擊桌麵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著徐牧野。

“繼續說。”

徐牧野深吸一口氣,他知道,最關鍵的部分來了。

“我想對紅旗廠,進行股份製改革。”

“股份製改革?”

這個詞,像一道驚雷,在安靜的辦公室裏炸響。

紀國綱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當然知道這個詞意味著什麽。

他在省裏體改委進修的時候,專門研究過這個課題。

那是當下中國經濟改革領域裏,最前沿,也最敏感,最富爭議的話題。

它觸及的,是國營企業最核心的根基。

產權。

“紀書記,我知道這個想法很大膽。”

徐牧野的語氣,依舊平靜。

“但這是我們唯一的出路。”

他將自己和秦棟梁昨晚的談話,以及今天去找馬保三的經過,簡要地說了一遍。

然後,他將自己的構想,和盤托出。

“我們計劃,將工廠的淨資產進行評估,折算成國家股。”

“然後,再增發一部分新股,麵向我們廠的全體員工進行募股。”

“員工可以用現金認購,成為工廠的股東。”

“這樣一來,我們不僅能迅速籌集到技術改造所需要的三百萬資金,更重要的是,我們能建立起一套全新的,現代化的企業製度。”

“產權明晰,權責分明。”

“工人們從單純的雇員,變成了工廠的主人翁,是股東。他們的生產積極性,他們的創造力,將會被前所未有地激發出來。”

“工廠的效益好了,他們手裏的股份就能分紅,就能增值。”

“這不再是大鍋飯,而是多勞多得,是風險共擔,利益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