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牧野的聲音,不高,卻鏗鏘有力。
他的眼睛裏,仿佛燃燒著一團火焰。
他描繪的,不僅僅是一個工廠的自救方案。
那是一幅宏偉的藍圖。
一個充滿活力,高效運轉,能夠在中國未來的市場經濟大潮中,乘風破浪的,現代化企業的雛形。
紀國綱完全被鎮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胸口在劇烈地起伏。
他摘下眼鏡,用手指用力地按壓著自己的眉心。
他沒想到。
他真的沒想到,徐牧野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對股份製改革的理解,竟然如此深刻,如此透徹。
這甚至比他在省裏聽到的那些專家的報告,還要具體,還要有操作性。
辦公室裏,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在紀國綱斑白的鬢角上。
許久。
他才重新戴上眼鏡,看向徐牧野,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小徐,你知道,這件事的風險有多大嗎?”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海陽市,從來沒有過先例。”
“省裏,也沒有正式的文件下來。”
“這等於是在沒有任何保護的情況下,在雷區裏走路。”
“一步走錯,我這個副書記,可能就當到頭了。”
“而你,還有整個紅旗廠,都可能成為改革失敗的犧牲品,被打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他的話,很重。
每一個字,都透著巨大的政治壓力。
徐牧野卻笑了。
他的笑容,很平靜,很坦然。
“紀書記,改革,哪有不冒風險的?”
“我們現在腳下的路,不也是三十多年前,無數先輩用鮮血和生命,冒著天大的風險,闖出來的嗎?”
“再說,我相信國家的大方向。”
“我相信,我們正在做的事情,是符合曆史潮流的,是正確的。”
“我相信您。”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格外認真。
紀國綱的心,被狠狠地觸動了。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那份魄力,那份擔當,那份超越年齡的遠見卓識,還有那份,對他毫無保留的信任。
他心底那塊被沉悶的經濟數據壓著的石頭,仿佛被一股滾燙的岩漿,猛地衝開了。
他一直想在海陽市的工業領域,打開一個突破口。
他一直苦於找不到一個合適的,敢於第一個吃螃蟹的企業。
現在,機會就在眼前。
一個絕佳的,由下而上,充滿了內生動力的改革試點。
如果他因為害怕承擔風險,而把這個機會拒之門外。
他會後悔一輩子!
紀國綱猛地站起身。
他繞過寬大的辦公桌,走到徐牧野麵前,寬厚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徐牧野的肩膀上。
他的眼中,閃爍著一種久違的,名為興奮與激動的光芒。
“好!”
他大聲說道。
“說得好!”
“小徐啊,你上次來找錢,我沒幫上忙,心裏一直過意不去。”
“這一次,你給我,給整個海陽市的工業,送來了這麽好的一份大禮,我必須接著!”
“我必須全力支持!”
他的聲音,在辦公室裏回**,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你就大膽地去幹!”
“方案,你們盡快做出來,要做得詳細,做得紮實,要考慮到所有可能出現的問題。”
“市裏這邊,我來協調!”
“工業局,體改辦,工商,稅務,我親自去打招呼!”
“我給你開綠燈!”
“我們海陽市,就是要豎起一個榜樣,一個國營企業通過自身改革,煥發生機的榜樣!”
徐牧野站起身,眼眶有些發熱。
他對著紀國綱,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紀書記!”
……
從市委大院出來,徐牧野感覺自己腳下的步子,都有些發飄。
像是踩在雲端上。
他知道,紅旗廠的命運,從這一刻起,已經徹底轉向。
他沒有回家,而是直接把車開回了廠裏。
他先是找到了父親徐河源。
當徐河源聽完兒子的計劃,以及紀國綱的表態後,這位在國營廠幹了一輩子的老廠長,端著茶杯的手,抖得連水都灑了出來。
“股……股份製?”
“讓工人買廠子的股份?”
“這……這不就變成私人的了嗎?”
徐河源的腦子,一時半會兒,根本轉不過這個彎來。
徐牧野耐心地,把自己對紀國綱說過的話,又對他父親,詳細地解釋了一遍。
從國家股控股,到員工持股,再到未來的分紅和激勵。
徐河源聽得雲裏霧裏,但他聽懂了一件事。
市委的紀副書記,全力支持。
這就夠了。
他對自己的兒子,有著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
“你……你看著辦吧。”
徐河源放下茶杯,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這個家,我早就管不了了,這個廠,現在看來,我也快管不了嘍。”
話雖如此,他的眼神裏,卻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驕傲。
第二天。
紅旗廠一間塵封已久的會議室,被重新打掃幹淨。
廠裏的幾個核心骨幹,全都被徐牧野召集了過來。
廠長徐河源,技術科的師父蔣行川,業務科的肖偉業,一車間的李河濱,還有年輕的技術尖子陸華鋒。
會議室裏,煙霧繚繞。
除了徐牧野,幾乎人手一根煙。
氣氛,有些凝重。
所有人都看著坐在主位上的徐牧野,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今天請大家來,是想宣布一件大事。”
徐牧野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一件關係到我們紅旗廠未來生死存亡,也關係到在座各位,以及全廠幾百號兄弟切身利益的大事。”
他的開場白,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決定,對我們紅旗廠,進行股份製改革試點。”
話音落下。
會議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臉上的表情,像是凝固的雕塑。
隻有煙頭上的火星,在明滅不定地閃爍著。
“啥……啥玩意兒?”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話癆肖偉業。
他手裏的煙都忘了彈,煙灰掉了一褲子。
“股份……啥?”
“股份製。”
徐牧野重複了一遍,然後將整個改革的構想,用最通俗易懂的語言,向大家解釋了一遍。
從為什麽要改革,到怎麽改革,再到改革之後,對每個人有什麽好處。
所有人都聽傻了。
把工廠的股份賣給工人?
以後幹活,不僅能拿工資,還能拿分紅?
這……這是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