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陽市禮堂。

燈火輝煌,座無虛席。

“海陽市工商業界優秀企業家表彰大會”,正在這裏隆重舉行。

主席台上,坐著工業係統裏的主要領導。

馬保三赫然在列。

徐牧野和徐河源,胸前戴著大紅花,坐在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

聚光燈,打在他們身上。

父子倆的臉上,都洋溢著自豪的笑容。

尤其是徐河源。

他一輩子,勤勤懇懇,兢兢業業。

從未想過,有一天,能以這樣的方式,坐在這樣的地方。

接受全市人民的矚目。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兒子。

徐牧野坐得筆直,神情沉穩。

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絲毫的驕矜之氣。

反而,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淡定與從容。

仿佛這一切,本就該如此。

徐河源的心裏,湧起一陣暖流。

他知道,自己這輩子,最成功的作品,不是廠裏生產的任何一個零件。

而是他的兒子,徐牧野。

工業局長馬保三親自上台,為他們頒發獎狀和獎杯。

“優秀企業家”。

沉甸甸的獎杯,捧在手裏,象征著無上的榮耀。

台下,掌聲雷動。

無數雙羨慕,敬佩的目光,聚焦在他們身上。

閃光燈,不停地閃爍,記錄下這曆史性的一刻。

徐牧野作為優秀企業家的代表,上台發言。

他沒有準備講稿。

他隻是站在話筒前,用最樸實,也最真誠的語言,講述了紅旗廠的改革之路。

講述了工人們的奉獻與期盼。

也描繪了海陽市工業未來的宏偉藍圖。

他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回**在禮堂的每一個角落。

擲地有聲,振奮人心。

坐在台下的馬保三,聽得心潮澎湃。

他看著台上那個光芒萬丈的年輕人,心裏充滿了慶幸。

幸好,當初自己沒有看錯人。

幸好,自己搭上了這趟改革的快車。

紅旗廠的成功,就是他馬保三的政績。

徐牧野越成功,他的位子,就坐得越穩。

表彰大會,在熱烈的氣氛中,圓滿結束。

就在馬保三準備起身,去跟紀書記再說幾句祝賀的話時。

工業局辦公室主任,臉色煞白地,匆匆跑了過來湊到他耳邊,用蚊子般的聲音,低語了幾句。

馬保三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你說什麽?”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海關……要查紅旗廠?”

主任的聲音,帶著哭腔。

“千真萬確。”

“消息是從海關一個朋友那裏傳出來的。”

“聽說,是關長穆豐紳親自下的令,已經上報省廳了。”

馬保三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人一腳踹進了冰窟窿裏。

前一秒,還是鮮花與掌聲。

下一秒,就是萬丈深淵。

他比誰都清楚。

在這個節骨眼上,查紅旗廠,意味著什麽。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經濟案件了。

這是在打市委的臉。

是在打紀書記的臉!

更是把他馬保三,架在火上烤!

一旦查出問題,他這個主管工業的局長,第一個脫不了幹係。

就算查不出問題,光是這個調查本身,就足以讓紅旗廠的改革,蒙上一層巨大的陰影。

讓市裏所有的努力,都變成一個笑話。

不行。

絕對不行!

馬保三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件事,絕對不能讓紀書記知道。

至少,現在不能。

紀書記的脾氣,他是知道的。

一旦知道海關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動他親手樹立的典型。

那後果,不堪設想。

到時候,神仙打架,遭殃的還是他這個小鬼。

必須想辦法,把這件事,壓下去。

或者,至少,要爭取一點緩衝的時間。

他看了一眼正在跟幾位工商業界領導寒暄的徐牧野。

然後,悄悄地,從禮堂的側門,溜了出去。

他鑽進自己的車裏,讓司機立刻開車。

車子,沒有開往工業局。

而是朝著市委大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沒有直接去找紀國綱。

他找到了李定方。

市委大院,李定方的辦公室裏。

馬保三像一隻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

他將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李定方。

李定方聽完,臉上的表情,也變得異常凝重。

他跟在紀國綱身邊,看問題的角度,自然比馬保三更高。

他立刻就意識到了這件事的嚴重性。

“穆豐紳這個人,我了解。”

李定方皺著眉頭,沉聲說道。

“出了名的鐵麵無私,油鹽不進。”

“既然他敢下令查,手裏肯定掌握了一定的線索。”

“而且,他既然上報了省廳,就說明,這件事,已經不是我們市裏,能輕易壓下去的了。”

馬保三的心,又沉了幾分。

“那……那怎麽辦?”

“難道就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把紅旗廠給毀了?”

李定方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辦公室裏,來回踱著步。

大腦,在飛速地運轉。

許久,他停下腳步。

“這件事,暫時不能告訴書記。”

他做出了和馬保三一樣的決定。

“書記現在正在興頭上,不能給他添堵。”

“而且,一旦書記出麵,事情的性質,就變了。”

“會從一個單純的經濟案件,上升到政治層麵。”

“到時候,更不好收場。”

馬保-保三連連點頭。

“對對對,我也是這麽想的。”

“定方,你腦子活,你給出個主意。”

李定方看了他一眼,緩緩說道。

“解鈴還須係鈴人。”

“這件事,還得從穆豐紳那裏找突破口。”

“我去找他談談。”

“不是以市委的名義,而是以我個人的名義。”

“跟他擺事實,講道理。”

“讓他明白,查紅旗廠,會對我們海陽市的改革大局,造成多大的衝擊。”

“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看能不能,讓他高抬貴手,給我們爭取一點時間。”

“哪怕隻是幾天,也行。”

“隻要有時間,我們就能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查清楚。”

馬保三的眼睛,亮了一下。

這確實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了。

“好!”

“定方,那就拜托你了!”

“我這邊,也立刻去找徐牧野,讓他趕緊自查!”

“看看廠裏,到底有沒有什麽問題。”

“一定要趕在海關動手之前,把雷排掉!”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裏,看到了一絲決絕。

他們必須搶在風暴來臨之前,為紅旗廠,也為海陽市的改革,築起一道堅固的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