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關關長穆豐紳的辦公室裏,空氣像是凝固的水泥。

煙灰缸裏,沒有一根煙頭。

辦公桌上,除了一個搪瓷茶杯,就是一摞擺放得整整齊齊的文件。

馬保三的屁股,隻敢沾著椅子三分之一的邊。

他背上的襯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緊緊地貼在皮膚上,又濕又涼。

坐在他身旁的李定方,雖然神色鎮定,但那雙放在膝蓋上,微微蜷曲的手指,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穆關長。”

李定方斟酌著開口,聲音刻意放得平緩。

“我們今天來,不是代表市委,更不是來施壓。”

“隻是作為海陽市的一份子,想跟您聊聊。”

穆豐紳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麵漂浮的茶葉,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沒有說話。

這種沉默,比任何嚴厲的斥責,都更讓人感到壓力。

馬保三的喉結,緊張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忍不住搶過話頭。

“穆關長,紅旗廠的情況,您是知道的。”

“那是咱們市裏,好不容易才樹立起來的改革典型。”

“是紀書記親自抓的點。”

“現在全市上下,都盯著紅旗廠看,都指望著他們能闖出一條新路子來。”

“這個節骨眼上,要是……要是傳出什麽風聲,對咱們市的改革大局,影響太不好了。”

馬保三說得口幹舌燥,端起麵前的茶杯,卻發現手抖得厲害,茶水都灑了出來。

李定方不動聲色地,用眼神製止了他。

他知道,跟穆豐紳這樣的人談“大局”,談“影響”,是最沒用的。

這位海關的鐵門神,眼裏隻有規定與法紀。

果然。

穆豐紳終於放下了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那雙銳利的眼睛,像鷹隼一樣,直視著李定方。

“定方同誌。”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你以前,在部隊待過吧。”

李定方一愣,隨即點頭。

“是,當過幾年兵。”

“那你就該知道,軍令如山。”

穆豐紳的語氣,陡然變得嚴肅起來。

“海關,就是國家的經濟大門。”

“我的職責,就是守好這扇門。”

“現在,有人舉報,門裏混進了蒼蠅。”

“我接到舉報,接到省廳的指示,派人去查,這是我的職責。”

“至於這個蒼蠅,是不是什麽典型,是不是誰抓的點,不在我的考慮範圍之內。”

“我的範圍裏,隻有兩個字。”

“合規。”

一番話,說得斬釘截鐵,不留任何餘地。

馬保三的臉色,變得一片灰敗。

李定方的心,也沉到了穀底。

他知道,今天的目的,落空了。

“穆關長,我們理解您的職責。”

李定方做了最後的努力。

“我們隻是希望,海關在調查的過程中,能夠……注意方式方法。”

“盡量,把負麵影響降到最低。”

穆豐紳的嘴角,似乎牽動了一下,但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我們海關辦案,一向依法依規。”

“這一點,不勞二位提醒。”

他端起了茶杯。

“我還有個會,二位請自便。”

這是逐客令。

李定方和馬保三,隻能起身告辭。

走出海關大樓,一股冷風吹來,馬保三打了個哆嗦。

他看著李定方,臉上滿是絕望。

“完了,完了。”

“這個穆豐紳,就是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

“他這是非要把天捅個窟窿不可!”

李定方沒有說話,隻是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莊嚴的建築。

他知道,穆豐紳沒有錯。

錯的是,他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

紅旗廠,廠長辦公室。

徐牧野掛斷了電話,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電話是馬保三打來的。

聲音聽上去,透著一種異樣的疲憊與焦急。

“牧野啊,最近廠裏沒什麽事吧?”

“沒什麽事,馬局長,一切正常。”

“那就好,那就好。”

馬保三幹笑了兩聲。

“那個……你們廠裏,最近不是搞改革嘛,動靜挺大的。”

“上上下下,都要注意。”

“尤其是采購、財務這些環節,一定要經得起查。”

“你自己,也搞個自查自糾,明白嗎?”

“防患於未然嘛。”

話說的很含糊,點到即止。

但徐牧野是誰。

他兩世為人,對人心的洞察,早已超乎常人。

馬保三這種老油條,如果不是遇到了天大的麻煩,絕對不會用這種失了方寸的語氣,跟他說這種沒頭沒尾的話。

自查自糾?

防患於未然?

再聯想到表彰大會上,馬保三接到辦公室秘書耳語後,那瞬間變化的臉色。

徐牧野的心裏,猛地一沉。

出事了。

而且是衝著紅旗廠來的。

能讓工業局局長都感到棘手的,絕不是小事。

他立刻拿起內線電話。

“讓蔣師傅,李主任,還有肖科長,馬上到我辦公室來。”

幾分鍾後。

蔣行川、李河濱、肖偉業三人,都趕了過來。

看到徐牧野凝重的臉色,三人的心,也都提了起來。

“出什麽事了,廠長?”

肖偉業這個話癆,都收起了嬉皮笑臉。

徐牧野沒有繞圈子。

“我得到消息,最近可能會有上麵的人,來我們廠裏檢查。”

“具體查什麽,不清楚。”

“但來者不善。”

三人的臉色,瞬間都變了。

“檢查?”

李河濱一臉不解。

“我們廠剛被評為典型,市裏天天表揚,誰敢來查我們?”

“就是。”

肖偉業也附和道。

“咱們現在可是香餑餑。”

隻有蔣行川,這位八級鉗工出身的老技術員,沉默不語。

他隻是看著徐牧野,等待著下文。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掉以輕心。”

徐牧野的目光,掃過三人。

“我把大家叫來,就是提前打個預防針。”

“第一,從現在開始,所有人,管好自己的嘴。廠裏的任何事,不準對外人說一個字。”

“第二,蔣師傅,李主任,你們把所有車間的生產記錄,設備台賬,再仔細核對一遍,確保沒有任何疏漏。”

“尤其是那條德國生產線,所有的手續,合同,報關單,全部找出來,放到我這裏。”

“第三,肖偉業。”

“是,廠長。”

“你去查一下,我們最近所有的采購項目,特別是那些進口配件。”

“我要知道每一筆貨的來源,經手人,所有單據,必須齊全。”

徐牧野的指令,清晰而果斷。

他雖然不知道敵人會從哪裏進攻。

但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把自己所有的陣地,都檢查一遍,加固一遍。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對方的目標,很可能就是那條德國生產線。

那是紅旗廠的**。

也是他徐牧野,最耀眼,也最容易招致嫉恨的功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