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海德堡的數控車床。
瑞士斯圖特的高精度磨床。
還有那座正在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奧地利的連續式熱處理爐。
這些,全都是世界頂級的設備。
雖然看起來,並不是最新的型號。
但保養得極好,運行狀態,堪稱完美。
大野三郎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他走到生產線的末端。
一批剛剛完成最後組裝的輪轂軸承,正靜靜地躺在專用的物料框裏。
銀色的金屬表麵,在燈光下,反射著柔和而均勻的光澤。
每一顆軸承,都像是一件精雕細琢的藝術品。
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了一顆。
入手,微沉。
觸感,冰涼而光滑。
他用手指,輕輕撥動了一下內圈。
軸承,無聲地,順滑地,旋轉起來。
沒有任何的阻滯感,也沒有一絲一毫的雜音。
隻有一種極致的,機械的流暢。
大野三郎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僅僅是這一下轉動,他就能判斷出。
這顆軸承的精度,已經達到了一個相當高的水準。
他轉過頭,對身後的一名助手,沉聲說道。
“把儀器拿過來。”
助手立刻打開隨身攜帶的公文包。
從裏麵,取出了各種精密的檢測儀器。
三豐的千分尺,泰勒霍普森的圓度儀,還有一台便攜式的表麵粗糙度檢測儀。
大野三郎親自上手。
他先是用千分尺,仔細測量了軸承的內外圈尺寸。
屏幕上顯示出的數字,與圖紙上的標準值,分毫不差。
接著,是圓度檢測。
探針,在軸承的滾道上,緩緩劃過。
屏幕上的那根代表誤差的曲線,平直得,像是一條直線。
最後,是表麵粗糙度。
當檢測結果出來的那一刻。
大野三郎的呼吸,幾乎停滯了。
Ra0.02。
這個數值,甚至比他們南泰三田,對供應商提出的最高標準,還要優秀。
這怎麽可能?
他有些失神地,看著手裏的那顆軸承。
這真的是,從眼前這條生產線上,生產出來的產品?
他開始懷疑。
這會不會是對方為了應付檢查,特意準備的樣品?
一個念頭,在他的腦海裏,一閃而過。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了那條正在運轉的生產線上。
他走過去。
這一次,他的觀察,更加仔細。
他幾乎是趴在了那些設備上。
查看每一個細節,每一個角落。
突然。
他的目光,定格在了那台德國海德堡數控車床的機身銘牌旁邊。
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
他看到了一個被劃了半道,但依然可以辨認出來的,小小的,櫻花狀的標記。
那是……
那是田中工業的標記。
大野三郎的腦子裏,轟的一聲。
像是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田中工業。
是日本國內一家二線的軸承設備供應商。
也曾經是,南泰三田的合作方之一。
他想起來了。
大概在一年多以前,田中工業曾經向南泰三田,推銷過一條他們自主整合的生產線。
號稱,可以大幅降低成本。
當時,南泰三田的技術部門,對那條生產線,進行過詳細的評估。
最終的結論是。
那條線,存在著致命的設計缺陷。
它的熱處理工藝,存在著溫度不均的問題。
根本無法穩定地生產出,能夠滿足南泰三田要求的,耐高溫,耐衝擊,特別是耐濕耐腐蝕的輪轂軸承。
因此,南泰三田,拒絕了田中工業。
而那條被判定為“不合格”的生產線。
據說,後來被田中工業,當成二手設備,折價處理掉了。
難道……
大野三郎的心,狂跳起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測。
他抬起頭,死死地盯著徐牧野。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有些沙啞。
“徐君。”
“這條生產線……你是從哪裏弄來的?”
徐牧野看著他那張寫滿了震驚與不可思議的臉。
他知道,對方已經看出了端倪。
他沒有隱瞞。
語氣,依舊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從日本的田中工業,買來的二手設備。”
轟。
確認了。
真的是那條被南泰三田,判定為“工業垃圾”的生產線。
大野三郎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了。
他無法理解。
一個被日本頂尖的汽車公司,宣判了死刑的設備。
為什麽在一個落後的中國工廠裏。
在一個如此年輕的中國技術員手裏。
不僅起死回生。
甚至,還生產出了連他們都感到驚豔的產品。
這不科學。
這簡直,就像是魔法。
“你……你是怎麽做到的?”
大野三郎的聲音,在顫抖。
他看向徐牧野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不再有審視,不再有挑剔,更不再有傲慢。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敬畏,好奇,與極度困惑的複雜情緒。
“這不可能。”
“這條生產線的熱處理爐,存在著先天缺陷。”
“它的溫區控製,根本達不到生產高等級輪轂軸承的要求。”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像是在質問,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徐牧野笑了。
他走到那台奧地利產的熱處理爐旁。
指著爐壁上,幾個毫不起眼,像是後來才加裝上去的傳感器。
“你說得對。”
“原裝的設備,確實有這個問題。”
“它的加熱元件布局不合理,導致爐內存在著幾個溫度死角。”
“所以,我對它進行了一點小小的改造。”
他語氣輕鬆。
“我在溫度死角的位置,增加了幾個輔助的紅外加熱模塊。”
“並且,重新編寫了溫控係統的算法。”
“引入了前饋控製與模糊PID算法,來對整個溫區的溫度,進行動態補償與精確控製。”
“這樣一來,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徐牧野說得雲淡風輕。
可他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大野三郎的心上。
前饋控製?
模糊PID算法?
這些,都是目前工業控製領域,最前沿的理論。
就連南泰三田自己的技術研發部門,都還處在探索與實驗的階段。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
竟然,已經將它,成功地應用到了實際的生產改造之中。
並且,解決了一個連他們都束手無策的技術難題。
大野三郎,徹底說不出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