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麵的夜風,有些涼。
吹在臉上,讓韓玲那顆因為酒精與激動而發熱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她跟在徐牧野的身後。
看著他寬闊而挺拔的背影。
心裏,那份愛慕,並沒有因為被拒絕而消失。
隻是被她,更深地,埋藏了起來。
或許,他說的是對的。
現在的自己,太弱小,也太幼稚了。
根本沒有資格,站在他的身邊。
隻有讓自己變得更優秀,更強大。
才有資格,以另一種身份,重新出現在他的世界裏。
徐牧野將她送到女生宿舍樓下。
“早點休息。”
他叮囑了一句。
“嗯。”
韓玲點了點頭,聲音像蚊子一樣小。
她看著徐牧野轉身,開車緩慢駛離,匯入夜色之中。
直到車身徹底消失不見。
她才緩緩地,轉過身,走進了宿舍樓。
徐牧野開著車打開車窗,穿行在海陽市的夜色裏。
晚風,吹散了他身上殘留的,那股不屬於他的香水味。
也吹散了他心頭,那絲因為剛才的意外,而升起的煩躁。
他的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另一張臉。
那張帶著溫柔笑意,能讓他瞬間心安的臉。
周三上午,一輛黑色的豐田皇冠,緩緩停在了紅旗廠那扇略顯斑駁的鐵門前。
車門打開。
率先下來的,是一個身材不高,卻十分精悍的男人。
他大約三十五六歲的年紀,梳著一絲不苟的分頭,發絲用發蠟固定得紋絲不動。
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透著一股審視與挑剔。
他就是大野三郎。
日本南泰三田汽車公司,派來驗收輪轂軸承的代表。
他的身後,跟著另外兩名同樣西裝革履的日本人,手裏提著公文包,神情嚴肅,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傲慢。
他們打量著紅旗廠有些陳舊的大門,還有牆上那幾個已經褪色的紅色大字。
眼神裏,流露出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輕蔑。
這就是他們未來的供應商?
一個看起來,連門麵都如此破敗的華國國營工廠。
大野三郎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對這次的合作,本就充滿了疑慮。
在他看來,華國工廠的技術水平,還停留在非常初級的階段。
生產一些簡單的螺絲螺母或許還行。
但輪轂軸承這種對精度和材料學要求極高的核心部件,他們真的能做好嗎?
就算上次解決了高溫高濕的問題,手中還握著專利,但回頭一想,那也可能是踩了狗屎運,天上掉餡餅。
更可恨的是,因為專利的關係,大量的訂單交到了紅旗廠的手裏。
這次過來,他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
如果產品質量有任何一點瑕疵,他會毫不猶豫地提出最嚴苛的條件,甚至直接取消後續的訂單。
徐牧野和廠裏的幾位領導,早已等在門口。
看到對方下車,徐牧野主動迎了上去。
“大野先生,歡迎來到紅旗廠。”
他的日語,說得字正腔圓,帶著一種標準的東京口音。
這讓大野三郎微微一愣。
他原本準備好的,通過翻譯來建立語言壁壘,從而占據心理優勢的打算,瞬間落空了。
他重新審視起眼前這個年輕人。
很年輕。
穿著一身幹淨的藍色工作服,身材挺拔,眼神清亮。
臉上,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自信。
這種自信,讓他感到有些不舒服。
“你就是徐牧野?”
大野三郎用日語問道,語氣裏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審問味道。
“是我。”
徐牧野點了點頭,不卑不亢。
“生產線,已經準備好了嗎?”
“當然。”
徐牧野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請跟我來。”
一行人,穿過廠區的林蔭道,走向生產車間。
一路上,大野三郎的視線,始終在四處打量。
老舊的廠房,地麵上偶爾可見的油汙,還有遠處傳來的一些雜亂的敲打聲。
這一切,都加深了他心中固有的印象。
他身後的兩名助手,甚至開始用日語低聲交談起來。
“這裏的環境,比我想象的還要差。”
“真不敢相信,公司會把訂單交給這樣的工廠。”
他們的聲音不大。
但在這相對安靜的環境裏,卻足夠清晰。
徐牧野聽到了。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隻是嘴角,勾起了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
很快,他們來到了一棟嶄新的廠房前。
這棟廠房,與周圍那些灰撲撲的老建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巨大的玻璃窗,讓陽光可以毫無阻礙地灑進去。
門口,掛著一塊牌子。
“精密軸承一號車間”。
推開厚重的隔音門。
一股與外麵截然不同的氣息,撲麵而來。
沒有刺鼻的機油味。
沒有震耳欲聾的噪音。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恒定的,帶著某種韻律感的低沉轟鳴。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金屬被精確切削後,獨有的,略帶滾燙的味道。
大野三郎的腳步,下意識地頓住了。
他身後的兩名助手,也停止了交談。
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眼前的景象,徹底顛覆了他們的認知。
整個車間,窗明幾淨,亮如白晝。
地麵,是用綠色的環氧地坪漆鋪就的,光潔得可以倒映出人影。
一條銀白色的自動化生產線,宛如一條鋼鐵巨龍,橫亙在車間的中央。
從上料,到車削,再到熱處理,研磨,最後到組裝。
整個流程,井然有序,幾乎看不到多餘的人工幹預。
隻有少數幾名穿著同樣藍色工作服的工人,在關鍵的工位上,神情專注地監控著設備儀表盤上的數據。
他們的動作,嫻熟而標準。
整個車間,都沉浸在一種高效而冷靜的生產氛圍之中。
“這……這是……”
大野三郎的一名助手,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
這哪裏像是一個落後的中國國營工廠?
這種管理水平,這種現場環境。
就算是跟日本國內一些優秀的工廠相比,也毫不遜色。
大野三郎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他收起了之前所有的輕視之心。
他意識到,自己可能,從一開始就判斷錯了。
他邁開腳步,緩緩地,走近那條生產線。
他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掃描儀,一寸一寸地,掃過那些正在高速運轉的設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