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變速箱裏的圓錐滾子軸承?”
林胡楊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敢置信。
作為一名一進廠就被任命為技術科科長,總工程師,廠裏技術水平最高的人。
他太清楚,這張圖紙,代表著什麽。
其他的幾個技術骨幹,也紛紛圍了上來。
“還有這個,是離合器分離軸承,帶自定心功能的。”
“天呐,這個結構,太複雜了。”
“這個滾道的曲率,我們現在的車床,根本加工不出來。”
“還有材料,這上麵標注的,是GCR15鋼,還要經過特殊的滲碳處理,我們廠的熱處理爐,根本達不到那個工藝要求。”
會議室裏,響起了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剛才,因為可能會帶來新的訂單的那份興奮與自豪,在這些更加冷酷,更加精密的技術圖紙麵前,迅速冷卻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技術上的壓迫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從圖紙,移到了徐牧野的臉上。
眼神裏,充滿了震驚,不解,還有一絲畏懼。
他們想不通。
為什麽在輪轂軸承剛剛取得成功,工廠好不容易才喘過一口氣的時候。
這個年輕的廠長,就要立刻,去挑戰一個,看起來,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林胡楊放下了圖紙,看向蔣行川。
蔣行川則抬起頭,看著自己的這個徒弟。
眼神,無比凝重。
“牧野。”
他沒有再叫“小徐廠長”。
“你想造這個?”
“是。”
徐牧野點了點頭,回答得斬釘截鐵。
“為什麽?”
蔣行川的聲音,有些沙啞。
“輪轂軸承,我們已經能做得很好了。日本人的訂單,足夠我們廠,吃上好幾年飽飯了。為什麽非要……”
“吃飽飯,就夠了嗎?”
徐牧野打斷了他。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眼神,銳利如刀。
“林總工,師傅,各位老師傅。”
“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改造了生產線,做出了合格的輪轂軸承。”
“日本人,對我們鞠躬了,給了我們訂單。”
“我們是不是就覺得,自己很了不起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可我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麽南泰三田,會把訂單給我們?”
“因為我們的技術,比日本的NSK,NTN更強嗎?”
"是因為那份專利嗎?"
“不全是。”
“更重要是因為,我們更便宜。”
“我們用一條他們淘汰掉的生產線,做出了質量還不錯的產品,價格,隻有他們的三分之二。”
“對於他們來說,我們隻是一個,更好用,更廉價的,替代品。”
“今天,他們可以因為價格選擇我們。明天,如果越南,或者印度,出現了一個比我們更便宜的工廠,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拋棄我們。”
“我們用血汗,賺來的那點辛苦錢,在他們眼裏,一文不值。”
“因為,我們沒有真正掌握,不可替代的核心技術。”
“我們,隨時可以被取代。”
徐牧野的聲音,不高。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會議室裏,一片死寂。
剛才還覺得有些冒進的技術員們,此刻,全都低下了頭。
臉頰,火辣辣的。
是啊。
他們隻看到了眼前的成功,卻忘了,這成功的背後,是多麽脆弱的根基。
他們隻是一個廉價的代工廠。
命運,依然掌握在別人的手裏。
蔣行川的嘴唇,動了動。
他想反駁,卻發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連林胡楊都嘴角苦澀,他在合資廠幹過,太清楚那些國際廠商是什麽嘴臉了。
徐牧野看著眾人臉上的神情變化,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
“輪轂軸承,我們要繼續做,而且要做得更好,效率更高,成本更低。這是我們未來一兩年的,現金奶牛,是我們賴以生存的根本。”
“但是。”
他的話鋒,猛地一轉。
“我們的眼睛,不能隻盯著腳下的這塊地。”
“我們必須,從現在開始,就把目光,投向那座最高的山。”
他用手指,重重地點了點桌上的那幾張圖紙。
“變速箱軸承,離合器分離軸承。”
“這,才是我們紅旗廠,真正的未來。”
“我知道,這很難。資金,設備,技術,人才,我們什麽都缺。”
“所以,我沒打算,明天就把它造出來。”
他站起身,走到了會議室牆邊那塊小小的黑板前。
拿起一支粉筆。
他在黑板上,重重地,寫下了“三年計劃”四個字。
“我的計劃是,用三年的時間,來攻克這個難關。”
他的聲音,變得沉穩而有力。
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第一年,也就是明年。我們的核心任務,隻有一個字,錢。”
“我們要把輪轂軸承的產能,發揮到極致。用日本人的訂單,還有未來可能開拓的國內市場,為我們積累,第一筆,也是最關鍵的,研發與設備采購資金。”
“我初步估算,啟動獎金,我們需要一千萬到一千五百萬。”
“一千五百萬?”
人群中,響起了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呼。
所有人都被這個天文數字,給震懵了。
一千五百萬?
他們廠,一年的總產值,恐怕都不到三分之一。
這怎麽可能?
徐牧野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
他繼續在黑板上寫著。
“第二年,技術攻關。”
“我會想辦法,引進至少一條,世界最先進的柔性生產線。”
“同時,我們要成立一個專門的,變速箱軸承研發小組。”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了林胡楊的身上。
“林總工,這個小組,我希望由你來帶隊。”
“我們不追求一步到位,我們可以先從材料學開始研究,先從熱處理工藝開始摸索。”
“我允許你們失敗,甚至,我鼓勵你們失敗。”
“每一次失敗,都是我們向成功,邁出的一步。”
林胡楊怔怔地看著徐牧野。
他看到,徐牧野的眼睛裏,燃燒著一團,他從未見過的,名為“野心”的火焰。
那火焰,讓他感到興奮,有一種,讓他血脈賁張的,致命的吸引力。
“第三年,出樣品,拿訂單。”
徐牧野寫下了最後一行字。
“三年之後,我要讓紅旗廠生產的變速箱軸承,裝進中國自己生產的每一輛汽車裏。”
“我要讓NSK,讓NTN,讓全世界的軸承巨頭,都來學習我們的技術,模仿我們的產品。”
“我要讓紅旗,成為一個,真正值得所有人尊敬的,偉大的品牌。”
粉筆,被他輕輕放下。
整個會議室裏,安靜得,能聽到每個人,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