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河濱一路跑回廠裏,果然,廠辦公樓前的空地上,已經聚集了不少聞訊趕來的工人家屬,大多是那些被帶走工人的父母或者妻子,一個個臉上都寫滿了焦急和惶恐。

看到李河濱回來,一群人立刻圍了上來。

“老李!怎麽樣了?小毛他們呢?”

“警察怎麽說?放人了嗎?”

“我兒子不會有事吧?聽說要嚴打,會不會判刑啊?”

七嘴八舌的詢問聲,像潮水一樣湧向李河濱。

李河濱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喘著粗氣,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憤怒和絕望的神情。

“別提了!那個徐牧野!他根本不管!”

“我求他了!他倒好,說讓我自己想辦法撈人!”

“還說什麽,我兒子是我兒子,跟他沒關係!”

這話一出,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什麽?他怎麽能這麽說!”

“那些孩子是為了護著他開的那個破修理點才打起來的啊!”

“他當副廠長,連自己人都保不住?”

“太不是東西了!”

憤怒和恐慌的情緒迅速蔓延開來。

李河濱看著群情激奮的眾人,心裏稍稍有了一絲底氣,他趁熱打鐵,拔高了聲音。

“我看明白了!這小子就是個白眼狼!靠不住!”

“這事不能就這麽算了!咱們得找廠長!得讓他給個說法!”

“對!找廠長!”

“讓他滾蛋!我們不要這樣的副廠長!”

“可廠長是他爸啊!”

所有人都安靜了一會兒,馬上就有人說:“那又怎樣?還能講情不講理嗎?”

“對,就是,一定要讓徐河源擼了他這兒子!”

就在這時,徐牧野不緊不慢地騎著自行車,出現在了廠門口。

他下了車,推著車子,平靜地穿過憤怒的人群,仿佛周圍的喧囂與他無關。

“徐牧野!你還敢回來!”

李河濱第一個衝了上去,攔在他麵前,眼睛瞪得像銅鈴。

“我告訴你!我兒子一天不放出來,你就一天別想在廠裏安生!”

“這些工友的兒子要是出了事,我們跟你沒完!你的安全,我們可保證不了!”

**裸的威脅,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瘋狂。

其他家屬也圍了上來,一張張憤怒而焦急的臉龐,將徐牧野圍在中間。

徐牧野停下腳步,目光淡淡地掃過李河濱,又看了看周圍的人。

“哦?這麽說,隻要李小毛他們今天能出來,你就沒事了?”

李河濱一愣,沒明白他這話的意思。

徐牧野繼續說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

“既然你這麽擔心你兒子,這麽不信任我這個副廠長。”

“那不如我們打個賭。”

“如果今天,我能讓李小毛、張鐵強他們,所有被帶走的人,都安安全全地回來。”

“你,李河濱,就主動去人事科,申請辦病退,怎麽樣?”

病退?

李河濱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今年才五十出頭,身體硬朗得很,離退休還有好些年呢!

辦病退,意味著提前離開工作崗位,雖然能拿一部分退休金,但跟正常退休待遇差遠了,而且在廠裏幹了一輩子,就這麽灰溜溜地走了,麵子上也掛不住。

更重要的是,他之前確實托了關係,找了派出所、甚至市局的一些熟人打聽,得到的消息都很不樂觀。

嚴打期間聚眾械鬥,性質太惡劣了,誰也不敢打包票能把人撈出來,都說至少要拘留審查一段時間,甚至可能真的要判。

他根本不信徐牧野有這個本事!

這小子就是在故意拿話激他!

“好!”李河濱幾乎是吼出來的,唾沫星子都飛濺出來,“你要是真有本事今天就把人放出來,老子明天就去辦病退!絕不反悔!”

他梗著脖子,挑釁地看著徐牧野。

“那要是你放不出來呢?!”

“你要是吹牛逼,今天放不出來人,你怎麽辦?!”

徐牧野的目光平靜無波。

“我要是放不出來。”

“我徐牧野,立刻就去打報告,申請停薪留職。”

停薪留職!

這比病退更狠!意味著徹底離開紅旗廠,連基本工資都沒了!

周圍的工人家屬們都驚呆了,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

這賭注太大了!

“好!這可是你說的!”李河濱生怕他反悔,立刻大聲喊道,“大家可都聽見了!在場的所有人都給我們做個見證!”

“徐副廠長要是今天放不出人,他就停薪留職!”

“他要是放出來了,我就病退!”

不少別的家長也跟著附和,他們同樣不相信徐牧野能做到,都覺得是年輕人意氣用事,說大話。

“對!我們作證!”

“說話算話!”

徐牧野看著眼前這群被憤怒和焦慮衝昏頭腦的人,沒有再多說什麽。

他轉身,朝著辦公樓的方向走去。

李河濱和其他人看著他的背影,臉上都露出了等著看好戲的神情。

沒過多久,就在眾人議論紛紛,猜測徐牧野是不是去打電話求人或者幹脆躲起來的時候。

辦公樓的樓梯口,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徐牧野的身影再次出現。

而跟在他身後的,赫然是李小毛、張鐵強,還有其他二十多個之前被警察帶走的年輕工人!

他們雖然臉上還帶著些傷痕,衣服也有些淩亂,但精神頭看著都不錯,一個個都好好地站在那裏!

“小毛!”

“鐵強!”

“我兒子!”

人群瞬間安靜了零點幾秒,隨即爆發出巨大的驚喜和難以置信的呼喊聲。

家長們瘋了一樣衝了上去,緊緊抱住自己的孩子,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

“爸!”

“媽!”

“我沒事了!我們都出來了!”

李小毛看到他爸李河濱那呆若木雞的樣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隻是牽動了嘴角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張鐵強也默默地走到他母親身邊,任由母親拍打著他的後背,眼眶有些發紅。

現場一片混亂的哭喊和重逢的喜悅。

所有人都沉浸在失而複得的激動中,幾乎忘了剛才那個驚天動地的賭約。

直到徐牧野平靜的聲音再次響起。

“李主任。”

他看著還愣在原地的李河濱。

“現在,人我帶回來了。”

“你的病退報告,準備什麽時候打?”

李河濱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又由白轉紅,再由紅轉青,精彩紛呈。

他張了張嘴,喉嚨裏像是卡了塊石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