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河濱身上。

他剛才可是信誓旦旦,當著所有人的麵立下的賭約。

現在反悔?

那他以後在廠裏還怎麽做人?

李河濱的嘴唇哆嗦著,臉上的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巨大的決心,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辦……就辦!”

聲音嘶啞,帶著無盡的不甘和屈辱。

其他剛才跟著起哄作證的家長,此刻也都傻眼了,一個個低下頭,大氣不敢出,生怕徐牧野也找他們算賬。

就在這時,李小毛突然幾步走到徐牧野麵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徐副廠長!”

這一聲稱呼,恭敬而誠懇。

“我爸他也是一時糊塗,太擔心我了才說胡話,您大人有大量,別跟他一般見識!”

“是啊,徐副廠長!”

“我爸也是急糊塗了!”

張鐵強和其他幾個年輕工人也紛紛上前,替自己的父母求情。

他們看向徐牧野的眼神,充滿了感激和信服。

他們雖然不知道徐牧野用了什麽辦法,但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把他們從“嚴打”的風口浪尖上撈出來,這本身就證明了徐牧野的能量和擔當!

一聲聲“徐副廠長”,叫得旁邊一直沒說話、默默觀察的徐牧野父親徐河源(假設他是父親或其他長輩),臉上露出了難以掩飾的笑容,老臉通紅,充滿了自豪。

徐牧野看著眼前這些年輕人真誠的臉龐,又看了看那些滿臉羞愧和懇求的家長。

他沉默了幾秒鍾。

“病退,就不用辦了。”

他緩緩開口。

李河濱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

其他家長也鬆了一口氣。

“但是,”徐牧野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這次的事情,是個教訓!”

“以後,廠裏有廠裏的規矩!”

“我說的話,就是規矩!”

“誰要是再敢倚老賣老,煽動鬧事,或者不遵守廠裏的規定,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廠裏的規章製度,接下來會修改,會更加嚴格!”

“每個人都必須遵守!”

眾人鴉雀無聲,都被徐牧野身上散發出的氣勢震懾住了。

頓了頓,徐牧野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

“當然,有罰也有獎。”

“這次參與保護修理點財產和人員的,李小毛、張鐵強,還有其他人,下個月工資,每人加十塊錢。”

加十塊錢工資?!

在這個普遍工資隻有幾十塊的年代,十塊錢可不是小數目!

人群中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和議論聲。

剛才還彌漫著的緊張和對立氣氛,瞬間被這個意外的驚喜衝散了。

所有看向徐牧野的目光,都變得複雜起來。

有敬畏,有感激,也有徹底的信服。

這個年輕的副廠長,不僅有手段把人撈出來,更有魄力打破常規,獎罰分明!

“好了,都散了吧,該上班上班,該回家回家。”徐牧野揮了揮手。

人群漸漸散去,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未來的某種期待。

李河濱低著頭,沒敢再看徐牧野一眼,被他大兒子扶著,失魂落魄地走了。

空地上很快隻剩下徐牧野和徐河源兩人。

徐河源走到兒子身邊,臉上的笑容還沒完全褪去,但眼神裏帶著一絲擔憂和好奇。

“牧野,你這……哪來的錢給他們加工資啊?”

“廠裏賬上可沒這筆預算。”

徐牧野看著遠處廠房煙囪冒出的白煙,嘴角微微上揚。

“解放橋,汽配市場。”

徐河源看著徐牧野的背影消失在辦公樓裏。

他才回過神來。

剛才徐牧野那句“解放橋,汽配市場”在他腦海中不斷回響。

解放橋汽配市場。

那地方他當然知道,甚至可以說非常熟悉。

那是海陽市,乃至周邊幾個城市,汽修行業的“灰色地帶”,俗稱汽配黑市。

那裏魚龍混雜,什麽都有。新的舊的,真的假的,明的暗的。各種渠道來的汽配零件,在那裏流通。

徐河源猛然醒悟。

他終於明白徐牧野說的“錢”是從哪裏來的了。

不是憑空變出來的,而是從這汽配市場的差價裏,硬生生摳出來的。

這些日子,徐牧野每天早出晚歸,往解放橋跑。

徐河源還以為他隻是去看看行情,打聽打聽消息,順帶幫摩托車修理點弄點配件。

沒想到,他竟然已經開始在那裏“淘金”了。

汽配黑市之所以存在,就是因為有利可圖。

國營汽修廠的配件,進價極低。

尤其是紅旗廠這種大型廠,每年都有固定的配件指標,從上級單位拿貨,幾乎是象征性的價格。

但這些配件一旦流入市場,價格立刻翻了一倍,甚至幾倍,因為市場需求太大了。

私營修理鋪,個體戶,甚至一些效益不好的小國營廠,都得從這裏進貨。

正規渠道拿不到,或者太貴,隻能走“黑市”。

徐河源倒吸一口涼氣。

他一直以為徐牧野隻是想搞個修理點,掙點小錢,把廠裏閑置的人力安置出去,減少廠裏的負擔,沒想到,這小子的野心,竟然這麽大。

他不是想開修理鋪,他是想……倒騰汽配!

而且還是利用廠裏的資源,倒騰汽配黑市!

這簡直是……膽大包天!

徐河源的心髒砰砰直跳,他既感到震驚,又有些隱隱的興奮。

這種事情,以前想都不敢想。

國營廠的配件,那是公家的東西。

誰敢拿出去賣?

那不是投機倒把,是犯罪!

可徐牧野……他竟然敢。

而且還做得這麽明目張膽。直接用黑市的利潤,給工人發獎金?

徐河源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老了,思想僵化,跟不上時代了。

看看徐牧野,年紀輕輕,膽子真大同,想法也真敢想。

或許,紅旗廠真的需要這樣的人來“攪和攪和”,才能有一線生機。

他快步追上徐牧野,喊住了他。

“牧野,等等。”

徐牧野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眼神平靜。

“爸,還有事?”

徐河源走到他麵前,壓低聲音問道。

“你剛才說的汽配市場……你是想……”

徐牧野笑了笑,知道他爸已經明白了。

“爸,這裏麵主要還是供求關係的問題。”

“外麵的需求很大,但正規渠道供應不足。”

“這個矛盾,過兩年會更加突出。”

徐河源點點頭,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現在是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的時期。

很多東西,都處於“雙軌製”狀態。

價格體係混亂,漏洞很多,有人鑽空子,很正常。

“你是想……拿廠裏的配件出去賣?”徐河源試探著問道,聲音有些發顫。

畢竟這話說出口,就有點“大逆不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