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何曉芸猛地回頭,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來人的輪廓,是徐牧野。

驚喜瞬間爬上她的臉頰,像寒冬裏驟然綻放的花。

“牧野哥?你怎麽也在這兒?”

徐牧野走到她身邊,看了看車裏的服裝。

“國營單位聯誼聯歡會,過來湊個熱鬧。”

他指了指那些衣服。

“你這是……”

何曉芸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哦,我開了個服裝店,生意還行,就是想再往上走走。”

“這不是市府幼兒園的孩子們要在晚會上表演嘛,我就免費把這些演出服借給他們穿。”

她眨了眨眼,帶著幾分小得意。

“也算給我那小店打個廣告。”

徐牧野不由笑了。

“可以啊何曉芸,都學會借雞生蛋了,有商業頭腦。”

何曉芸被誇得臉頰微紅,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發。

“瞎琢磨唄。”

“前段時間去南方進了批貨,那邊是真不一樣,款式新,膽子大。”

她說著,看向徐牧野,眼神裏帶著一絲期待。

“牧野哥,你……最近有時間嗎?想請你吃個飯,謝謝你上次……”

徐牧野想到上次幫她解圍的事,爽快地點點頭。

“行啊。”

“正好,我把硯舟也叫上,一起熱鬧熱鬧。”

提到陸硯舟,何曉芸眼裏的光芒似乎暗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複了笑容。

“好啊。”

第二天下午,辦公室的電話鈴急促地響了起來。

徐牧野拿起聽筒。

“喂,你好,紅旗汽修廠。”

“你好,請問是徐牧野同誌嗎?”

電話那頭是一個清晰、幹練的男聲。

“我是。”

“我是市府的李定方,紀市長的秘書。”

李定方。

徐牧野心裏微微一動。

“李秘書你好。”

“紀市長讓我通知你一下,明天上午九點,請你到他辦公室來一趟。”

李定方頓了頓,補充道。

“關於紅旗廠承包的事情,紀市長想單獨跟你談談。”

“你父親徐河源廠長就不用過來了。”

果然。

徐牧野心中了然。

紀國綱這是看出來,真正的主意是他出的,想直接和他這個年輕人對話。

“好的,李秘書,我知道了,明天我一定準時到。”

掛了電話,徐牧野靠在椅背上,輕輕吐出一口氣。

該來的,總算來了。

他花了一晚上時間,仔細梳理了思路,準備好了各種可能被問到的問題和相應的回答。

第二天上午八點半,徐牧野換上了一身幹淨的中山裝,提前來到了市政府大樓。

他直接上了紀國綱所在的樓層,在辦公室外的走廊長椅上安靜等待。

沒過多久,紀國綱辦公室的門開了。

海陽齒輪廠廠長胡應強沉著臉走了出來,眉頭擰得像個疙瘩。

他看到等在門口的徐牧野,腳步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隨即鼻子裏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冷哼,便徑直離開了。

這家夥,有點莫名其妙。

徐牧野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心裏嘀咕了一句。

這時,李定方從辦公室裏探出頭來。

“徐牧野同誌,進來吧,紀市長等你呢。”

徐牧野整理了一下衣領,深吸一口氣,走進了辦公室。

紀國綱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看到他進來,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小徐同誌,來了。”

“坐。”

徐牧野依言坐下,腰背挺直。

紀國綱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剛才齒輪廠的胡廠長也在這兒。”

他語氣隨意地提起。

“我還跟他說了,我說你看,連你們汽修廠都在求新求變,主動跟上改革的步伐,他們齒輪廠家大業大,更不能抱著老觀念原地踏步了。”

徐牧野心中微動,看來紀市長是有意敲打胡應強。

“紀市長,我們也是被逼無奈,廠子不改革,就沒活路了。”

紀國綱點點頭,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談談你對承包的想法吧。”

“為什麽一定要承包?單純為了上生產線?”

徐牧野知道,這是關鍵問題。

“紀市長,上生產線隻是一個方麵。”

“更重要的,是想通過承包,徹底改變廠裏一些工人的思想狀態。”

“現在大家幹好幹壞一個樣,遲到早退家常便飯,都覺得捧著的是鐵飯碗,旱澇保收,沒有一點危機感。”

“長此以往,別說發展,維持現狀都難。”

“隻有承包經營,自負盈虧,讓每個人都感受到市場壓力,才能真正調動起積極性。”

紀國綱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承包之後,如果還有人跟以前一樣,懶散懈怠,你打算怎麽辦?”

“開除?”

這個問題很現實。

徐牧野沒有回避。

“會。”

“但不是一刀切。”

“我會先明確規章製度,醜話說在前麵。”

“對於屢教不改,確實影響生產經營的,會按照程序處理。”

“殺雞儆猴,是必須的,要讓大家知道,規矩不是擺設。”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

“當然,處理方式上,不會搞得太難看。”

“該給的補償,符合政策的,我們一分不會少。”

“這方麵,可以借鑒一些外資企業的管理經驗,既要講效率,也要講人性化。”

紀國綱看著徐牧野,眼神裏多了幾分讚賞。

這個年輕人,思路清晰,考慮周全,還有魄力。

“看來你都想得很成熟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

“承包之後,具體操作上,市裏有什麽可以幫你的?”

徐牧野等的就是這句話。

“紀市長,目前最大的困難,是兩個方麵。”

“一個是啟動資金,另一個是產品銷路。”

“生產線的問題,我已經基本解決了。”

他沒有細說過程,隻是含糊地提了一句。

“之前跟中福市二汽修那邊有些業務往來,他們正好有一條閑置的減震器生產線,我就想辦法把它弄回來了。”

他語氣平淡,仿佛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紀國綱聽得卻是一愣。

中福二汽修?那可是大廠。

把人家的生產線弄回來?

他看著徐牧野那張年輕卻異常沉穩的臉,忽然明白了什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好小子!”

“你可真有能耐啊!”

他笑了一陣,才收斂笑容。

“說說銷路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