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桑塔納在柏油路上疾馳,車窗外的景象飛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動的色塊。
車內,一片死寂。
張曉慧坐在後座,懷裏緊緊抱著那個為她量身定做的賬本,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擊著胸腔,沉重又無力。
那個男人,她的丈夫,正坐在駕駛位上。
他單手操控方向盤,另一隻手隨意搭在車窗上,神情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報紙上觸目驚心的標題,魏東明驚恐的叫喊,小姑張桂花尖酸的詛咒……所有的一切,在他心裏,掀不起丁點波瀾。
他憑什麽這麽鎮定?
是因為他早已布下天羅地網,還是因為他早已習慣了在刀尖上行走,習慣了這種隨時可能傾覆的危險?
張曉慧的目光,不受控製地落在趙樂的側臉上。
那張她曾經無比熟悉的臉,此刻卻顯得無比陌生。
她看不透,也猜不透。
信任的裂痕,一旦產生,就像蛛網般蔓延,再微小的風吹草動,都能讓它崩裂得更徹底。
“怕了?”
趙樂忽然開口,視線依舊看著前方。
張曉慧身體一顫,嘴唇緊抿,沒有說話。
趙樂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難明。
“我讓你管賬,不是讓你當擺設。”他聲音不高,字字都有分量,“我要你親眼看著,每一分錢是怎麽進來的,又是怎麽花出去的。我要你親手算清楚,我們賺的錢,到底幹不幹淨。”
張曉慧的心狠狠一揪。
他是在解釋?還是在下達命令?
“魏東明!”趙樂忽然提高了音量。
“在!趙哥!”
坐在副駕駛的魏東明猛地挺直腰杆,像個等待檢閱的士兵。
“星辰科技的財務報表,看懂了多少?”
“趙哥,我……我就看出他們原材料的采購價,比市麵上的均價低了快兩成,這……這裏麵肯定有貓膩!”魏東明有些結巴,但語氣肯定。
“不夠。”
趙樂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他猛地一打方向盤,桑塔納發出刺耳的輪胎摩擦聲,拐進了一條岔路。
“曉慧。”
張曉慧猛地抬頭。
“你來告訴他,那份報表,真正的問題在哪。”
一瞬間,車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張曉慧身上。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她怎麽會知道?她連自己的賬本都差點算不明白!
“我……我不知道……”她的聲音細若蚊蠅,帶著哭腔。
“你不知道?”趙樂的語氣陡然轉冷,“夜校老師沒教過你,‘進項’要和‘銷項’對應嗎?沒教過你,‘關稅’和‘增值稅’是進口商品必須繳納的嗎?”
每一個字,都重重砸在張曉慧心上。
她想起來了。
夜校的老師確實講過。
就在昨天,她還用那支派克鋼筆,在筆記本上工工整整地記下了“進口關稅”四個字。
老師當時還特意強調,這是國家稅收的重要組成部分,任何進口貨物都無從規避。
她顫抖著手,翻開懷裏的賬本,又從旁邊的布袋裏抽出那份星辰科技的財務報表複印件。
上麵的數字,依舊像天書。
但這一次,她強迫自己,用趙樂那種冰冷無情的目光,去審視它們。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將老師講的那些幹巴巴的理論,與眼前這些鮮活的數字強行匹配。
“買東西花的錢……賣東西收的錢……”她嘴裏喃喃自語,手指在一行行條目上劃過。
突然,她的指尖停住了。
“他們的……他們的芯片,是從港島高通公司進的……屬於進口貨物……”張曉慧的聲音發抖,但每一個字都無比清晰,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穿透力。
“但是……報表上隻有采購成本,沒有……沒有一筆繳納關稅的記錄!一分都沒有!這不合規矩!”
她抬起頭,看向後視鏡裏趙樂的眼睛。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透出讚許。
“繼續。”
得到肯定,張曉慧像是被打了一針強心劑,恐懼被一種莫名的興奮所取代。
她感覺自己推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門後的風景,危險卻又致命地吸引人。
“還有……他們的‘銷售費用’裏,有一筆五十萬的‘市場推廣費’,摘要寫的是……是‘媒體合作’。”
她想起今天那份報紙,想起魏東明的氣急敗壞,一個大膽的猜測在她心中形成。
“這……這筆錢,是不是就是用來在報紙上……汙蔑我們的?!”
魏東明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看著張曉慧,眼神裏全是不可思議。
這個平時柔弱的嫂子,竟然能從一堆枯燥的數字裏,挖出這麽致命的信息?
這還是那個連算盤都打不熟練的女人嗎?
“沒錯。”
趙樂的嘴角,終於勾起一抹弧度,笑容裏帶著幾分冰冷的快意。
“這五十萬,是送林誌遠上路的‘奠儀’。”
“而那批沒有繳納關稅的芯片,就是釘死他棺材板的最後一顆釘子。”
桑塔納穩穩地停在了深城電訊局的大樓前。
孫局長的辦公室裏,氣氛凝重如鐵。
沈曼站在一旁,臉色嚴肅。
辦公桌上,攤著今天那份《羊城日報》。
“小趙,你知不知道,因為這篇報道,市裏麵已經成立了調查組!你讓我怎麽跟上麵交代?”
孫局長一看到趙樂,就猛地一拍桌子,氣得兩鬢的白發都在抖。
趙樂沒有說話,隻是將魏東明送來的那份新方案,和星辰科技的財務報表,輕輕放在了孫局長的桌上。
“孫局長,先別動氣。”
他拿起那份報紙,指著上麵刊登的電路圖。
“您再仔細看看,這張圖紙,特別是這個濾波電路的設計。”
孫局長皺著眉,拿起老花鏡湊了過去。
一旁的沈曼也立刻俯身查看。
“這……這個設計,乍一看很精妙,可以最大程度地壓縮成本……”沈曼看著看著,臉色忽然變了,“不對!這個三極管的參數,和高頻晶振的頻率不匹配!如果在信號基站密集的區域,這種設計會引發連鎖反應,造成雪崩式的信號串擾!他……他這不是在設計產品,他這是在給整個深城的通訊網絡埋雷!”
孫局長的手,開始發抖。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趙樂,眼神裏全是震驚和後怕。
“你……你早就知道了?”
“我不僅知道,這張圖,就是我‘送’給他的。”
趙樂的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辦公室裏,落針可聞。
“他想用價格戰擠死我,我就送他一份‘大禮’。”趙樂拉開椅子,從容坐下,“他不是想當‘行業標杆’嗎?我就讓他用一個足以載入史冊的巨大事故,來給自己正名。”
“至於這份……”趙樂敲了敲桌上的財務報表,“我想,稅務部門的同誌,應該會比我更感興趣。”
孫局長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再睜開眼時,看向趙樂的目光徹底變了。
“你想要什麽?”孫局長沉聲問道。
“我要的,您剛才已經看到了。”
趙樂站起身,將那份全新的、足以讓所有同行絕望的集成電路方案,推到了孫局長的麵前。
“我要星辰科技,從這個行業裏,徹底消失。”
“我要深城所有的尋呼機終端設備訂單,包括後續的基站維護和技術升級,全部,都由我的公司來負責。”
“我要的,”趙樂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在空曠的辦公室裏回**,“是羊城通訊市場的天,從今天起,隻能由我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