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局長的辦公室裏，空氣像是被抽幹了。
趙樂最後那句話的餘音，還在房間裏盤旋。
“我要羊城通訊市場的天，從今天起，隻能由我說了算！”
孫局長靠在椅背上，許久沒有開口。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那張平靜的臉龐下，藏著難以估量的野心和能量。
沈曼站在一旁，看向趙樂的眼神裏，欽佩之上，又添了一層敬畏。
這個男人，不是在做生意。
他是在畫自己的疆域。
最終，孫局長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我是孫正國。通知下去，立刻終止與星辰科技的一切合作。另外，讓稅務和工商的同誌準備一下，我們收到一份很有價值的舉報材料。”
電話掛斷，塵埃落定。
桑塔納駛出電訊局大院，車內的氣氛比來時更加沉悶。
張曉慧抱著賬本，身體縮在後座的角落，下意識地離趙樂遠遠的。
她腦子裏一片混亂。孫局長最後看趙樂的眼神，那份能置人於死地的財務報表，還有那句畫地為王的宣言，都像重錘，一下下砸碎了她剛剛建立起來的認知。
她以為他隻是想賺錢養家，讓她和妞妞過上好日子。
現在她才明白，他要的，遠不止於此。
他要的是一座自己的王國。
而她，連這個王國的城牆有多高都看不到。
回到廠房，魏東明像一頭興奮的公牛，帶著滿臉的紅光衝了過來。
“趙哥！成了！成了！電話都打爆了！深城電訊局那邊，當場就把追加的一萬台訂單合同發過來了！預付款，三百萬！三百萬啊！已經打到我們賬上了！”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手舞足蹈。
整個廠房瞬間沸騰，工人們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老板牛逼！”
“咱們廠要發了！”
唯有角落裏的張桂花夫婦，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們剛才還在盤算著怎麽跑路，此刻隻恨地上沒有一條縫能鑽進去。
趙樂下了車，神色依舊沒有波瀾。
他拍了拍魏東明的肩膀：“安排下去，所有工人，這個月獎金翻倍。另外，通知食堂，今晚加餐，豬肉管夠。”
歡呼聲幾乎要掀翻廠房的屋頂。
張桂花眼珠子一轉，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快步湊了上來。
“哎喲，樂子，我就知道你是有大本事的人！你看，小姑我沒說錯吧？”
她搓著手，目光瞟向被魏東明高高舉起的合同，眼神裏的貪婪藏都藏不住。
“那個……樂子啊，你看小姑父這身體，在車間裏幹活也吃不消。你這廠子現在做大了，總缺個管事的吧？我看讓你小姑父當個車間主任什麽的，正合適！”
趙樂沒有說話，隻是轉頭，看向張曉慧。
張曉慧的身體僵了一下。
廠房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身上。
她捏緊了懷裏的賬本，那本趙樂為她量身定做的賬本。她想起趙樂在車上說的話。
“我讓你管賬，不是讓你當擺設。”
她深吸一口氣，從趙樂身後走了出來，站到張桂花麵前。
“小姑。”她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廠裏有廠裏的規矩。”
她翻開賬本的其中一頁，上麵用紅筆清晰地標注著“人事管理條例（暫行）”。這是趙樂讓她抄錄的。
“第一條，所有管理崗位，必須從內部有經驗、有技術的工人中提拔，或者對外招聘專業人才。”
她抬起頭，直視著張桂花，“小姑父來廠裏才兩天，連電容和電阻都分不清，不符合提拔標準。”
張桂花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你……你個死丫頭！你算個什麽東西？敢這麽跟你小姑說話！這是趙樂的廠子，還輪不到你一個女人來指手畫腳！”
“現在廠裏的賬，歸我管。”張曉慧的聲音依舊平穩，她翻到另一頁，“財務製度第三條，所有支出，必須有我的簽字。沒有我的簽字，一分錢都出不去。”
她合上賬本，動作不急不緩。
“小姑，你要是想好好幹活，廠裏歡迎。按件計酬，多勞多得。要是想鬧事，門口在那邊，不送。”
整個廠房，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張曉慧。
這個平日裏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怯懦的老板娘，此刻，竟像換了個人。
張桂花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張曉慧，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最後，她求助似的看向趙樂。
趙樂從頭到尾，沒有插一句話。
他隻是看著張曉慧，眼神裏，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見趙樂不為所動，張桂花最後隻能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嘴裏不幹不淨地嘟囔著。
一場風波，就這麽被張曉慧用一本賬本，輕描淡寫地平息了。
可張曉慧的心裏，沒有半分勝利的喜悅。
她隻覺得一陣陣發冷。
她用著他給的權力，維護著他製定的規則，活成了他想要的樣子。
可這不是她。
夜。
夫妻二人回到家，妞妞已經睡熟。
屋子裏沒有開燈，隻有窗外的月光，冷清地灑進來。
趙樂從懷裏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麵前。
“這是廠子的股權轉讓書，百分之五十。簽了字，這家廠，有你一半。”
張曉慧看著那份文件，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
她沒有去看那份文件，而是抬起頭，死死地盯著趙樂。
“林誌遠……他會怎麽樣？”她的聲音幹澀。
“偷稅漏稅，商業欺詐，金額巨大，夠他在裏麵待一輩子了。”趙樂的語氣，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輩子。
張曉慧的臉色，瞬間慘白。
“你毀了他。”
“是他自己找死。”
“可你從一開始就算計好了一切！”張曉慧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的哭腔，“那張圖紙，那份賬本……所有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趙樂，你太可怕了！”
她一步步後退，直到後背抵住冰冷的牆壁，再也無路可退。
“我害怕……”她抱著自己的雙臂，身體抖動著，“我害怕你。你今天能這樣對付林誌遠，明天是不是也能這樣對付別人？你現在做事的手段，和你以前打我的時候，有什麽區別？！”
趙樂的身體僵住了。
他看著她瞳孔深處那不見底的恐懼，胸口像被狠狠紮了一刀，疼得他無法呼吸。
“曉慧，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
“為了我？”張曉慧淒然一笑，打斷了他的話，“不，你是為了你自己，為了你的王國！我算什麽？我隻是你這個王國裏，一個負責管賬的工具！”
她指著桌上那份股權書，歇斯底裏地喊道：“你以為給我這些，我就會感激你嗎？我不會！我隻覺得，你把我推到了一個我根本站不穩的地方，隨時都會摔得粉身碎骨！”
趙樂沉默了。
他伸出手，想去觸碰她，卻在半空中停住。
他知道，他說再多，也無法驅散她心中的陰影。
信任的廢墟上，長不出任何東西。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敲門聲。
咚，咚，咚。
聲音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
趙樂眉頭一皺，走過去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神情嚴肅，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
男人看到趙樂，微微點頭，遞過來一個蓋著火漆印的牛皮紙文件袋。
“趙樂同誌，李老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男人開口，聲音洪亮。
“京城來的專家組，明天抵達羊城。李老希望你親自負責接待，並向他們完整展示你的‘蜂巢通訊係統’。”
男人的目光越過趙樂，看到了屋內牆角處，那個臉色慘白、渾身顫抖的女人。
他的眼神裏，沒有好奇，隻有一絲公式化的平靜。
“另外，李老交代，考慮到保密工作的需要，在項目期間，建議您的家屬不要離開羊城。組織上會確保她們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