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筒子樓裏漸漸安靜了下來,隻剩下偶爾幾聲沉悶的咳嗽和遠處的狗吠。
狹小悶熱的屋子裏,林婉兒已經沉沉睡去。她像隻缺乏安全感的小貓,整個人蜷縮在床榻的內側。隻是那張清麗脫俗的臉上,不再有往日的愁苦與恐懼,嘴角甚至掛著一抹淡淡的、甜甜的微笑。
陳默沒有睡。
他光著膀子,坐在缺角的八仙桌前。頭頂是一盞昏暗的十五瓦白熾燈,散發著橘黃色的光暈,將他寬闊結實的背影拉得老長。
桌子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一百五十多塊從夜市淘來的廢舊電子表。
“呼……”
陳默擦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眼神專注得可怕。他手裏拿著那把借來的小螺絲刀,像一個精密的外科醫生,熟練地撬開後蓋、刮去銅片上的綠鏽、重新調整電池彈簧的間隙。
沒有專業的除鏽劑,他就用砂紙一點點地打磨;沒有烘幹機,他就把那些水汽重的表殼放在煤爐子旁邊小心翼翼地烤。
“滴滴……”
隨著他大拇指的按下,又一塊原本被當成垃圾的電子表,在黑暗中亮起了幽幽的綠光。
這是第一百三十二塊。
陳默甩了甩有些發酸的手腕,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這一箱子表,除了十幾塊是真的進水導致主板燒毀無法修複外,剩下的,全被他硬生生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細微的衣料摩擦聲。
“陳默……”
一聲軟糯中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呼喚響起。
陳默回頭,隻見林婉兒不知什麽時候醒了。她披著單薄的褂子,赤著一雙白生生的小腳丫,踩在冰涼的地上,正揉著惺忪的睡眼看著他。
當她的目光落在那滿滿一桌子亮著屏幕、滴滴作響的電子表,以及陳默那被汗水浸透、布滿紅印的後背時,林婉兒徹底呆住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心疼,微微的痛感,瞬間湧上她的鼻尖。
原來,他說的能賺錢,不是在吹牛,而是真的在用命熬夜拚搏。自己睡得那麽香,他卻在這裏連夜幹活。
“怎麽不穿鞋就下地了?著涼了怎麽辦?”陳默眉頭一皺,放下手裏的活兒,起身大步走過去,一把將她攔腰抱起,放回了**,順手扯過被子把她裹得嚴嚴實實。
“你……你一晚上都沒睡嗎?”林婉兒從被窩裏伸出小手,心疼地摸了摸陳默布滿血絲的眼睛,眼眶紅紅的,“這麽多表,都是你一塊一塊修好的?”
“你老公可是天才,這點小活算什麽。”陳默抓住她作亂的小手,放在嘴邊親了一口,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乖,離天亮還有一會兒,再睡會兒。”
“我不困了。”林婉兒搖了搖頭,執拗地坐起身,拿起搭在床頭的毛巾,一點一點、輕柔地幫陳默擦拭著脖子和後背上的汗水。
“陳默,這麽多表,咱們明天能賣出去嗎?”林婉兒一邊擦,一邊有些擔憂地問。這年代,大家一個月工資才三十多塊錢,雖然這些表在陳默手裏變廢為寶了,可真要賣,誰舍得買啊?
感受著背後小女人那溫柔的觸感,陳默轉過身,一把將她摟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上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幽香。
“老婆,你記住,在這個世界上,女人的錢和孩子的錢,永遠是最好賺的。明天,老公就給你變個魔術,讓你看看什麽叫‘搶錢’。”
陳默頓了頓,嘴唇貼在林婉兒通紅的耳垂上,壞笑著吹了一口熱氣:“等咱們賺了大錢,買了大房子,就生個大胖小子,好不好?”
“呀!你……你又沒正經!”
林婉兒被他這突如其來的露骨情話羞得整個人都快燒起來了,粉拳在他結實的胸口上輕輕錘了一下,像隻受驚的鴕鳥一樣鑽進了被窩裏,死活不肯出來了。
看著隆起的被窩,陳默無聲地笑了。
……
第二天清晨。
縣城最大的國營第一紡織廠大門口,正值早班交接的時間。成百上千穿著藍色工裝的年輕女工、男工們,推著自行車,如同潮水般湧向大門,嘰嘰喳喳的笑鬧聲充滿了整個街道。
紡織廠的效益好,這裏的年輕人兜裏都有幾個閑錢,而且最愛趕時髦。
陳默推著那輛二八大杠,自行車後座上綁著一個碩大的木箱子,穩穩地停在了紡織廠大門斜對麵的那棵大槐樹下。
他沒有像其他小商販那樣畏畏縮縮地東張西望,而是直接掀開了木箱子上蓋著的紅布。
瞬間,一百三十多塊鋥光瓦亮、款式新穎的電子表,整整齊齊地展現在陽光下!
在八十年代末,手表可是結婚的“三大件”之一。這種不用上發條、走時精準、而且造型前衛的電子表,對這些年輕工人的殺傷力,簡直是毀滅性的。
陳默深吸了一口氣,氣沉丹田,扯開嗓子吼出了他重生後的第一聲吆喝: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羊城最新款進口防震電子表!帶夜光、帶鬧鍾、防水防摔!百貨大樓賣三十五還要工業券,今天廠家清倉大甩賣,不要票、不要券!隻要十五塊!十五塊錢你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極具穿透力,瞬間蓋過了周圍所有的嘈雜聲。
“十五塊錢?還不要票?!”
“真的假的?百貨大樓裏那種電子表,我攢了半年的錢都沒買到!”
嘩啦一下!
不到半分鍾,陳默的攤位就被幾十個剛下夜班和準備上早班的年輕男女圍了個水泄不通。
就在氣氛剛剛被點燃,幾個女工正準備掏錢的時候,一聲刺耳的暴喝突然從人群外圍傳了進來。
“幹什麽幹什麽!都圍在這兒幹什麽!不用上班了是不是!”
隻見紡織廠保衛科的副科長劉大頭,戴著個紅袖章,手裏拎著根橡膠棍,蠻橫地推開人群擠了進來。
劉大頭平時在廠門口作威作福慣了,專門欺負這些擺地攤的小商販,遇到沒背景的,直接沒收東西中飽私囊。
他目光貪婪地落在陳默那一箱子電子表上,哈喇子都快流下來了。這要是全沒收了,他得發多大一筆橫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