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分,雪停了,學校裏落了厚厚的一層雪。

教一到五年級語文課還兼任校長的肖老師已經開始在學校院子裏掃雪,準備迎接學生。

齊娟紅透過門縫看著外麵的動靜,卻連打開門的勇氣都沒有。

昨晚那個惡心的男人還動手推她的門,幸好這種窯洞的門是厚實的老木門,門閂有胳膊粗,那男人推不開,這才走了。

但她也嚇得一晚上沒睡,哭了好幾場,這會兒眼睛又紅又腫,幾乎睜不開。

她其實很想告訴校長這件事,最好是能把那個男人揪出來,可是她沒聽出來那個男人到底是誰,也沒看清人長什麽樣子。

這年頭不比後世,大部分人的思想還是很愚昧,發生這種事情,第一時間就會覺得是女人不正經,要是這件事情鬧大了還抓不到人,還不知道別人要怎麽議論她。

衡量了一番之後,齊娟紅用冷毛巾敷了敷眼睛,一直等到上課鈴聲響起,才出了門匆匆往教室裏去了。

陳小溪和陳大河已經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了,看向齊老師的眼神,也沒有先前那麽充滿尊敬和崇拜了。

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麽,早上陳小溪已經給陳大河分析得很清楚了——

這個莫名其妙的齊老師,欺負大嫂,還想往大哥跟前湊,她想拆散他們這個幸福的家庭!

雖然他們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齊娟紅一個前途大好的城裏女老師,為啥要來搶他們的二流子大哥,但是捍衛幸福家庭是本能。

從此以後,再也不能愉快地做師生了呢。

齊娟紅的心情也很複雜。

這兩孩子一點兒都不像陳懷川回憶的那麽乖巧可愛聰明懂事,屁事兒不懂,還沒一點眼力見兒。

可她能怎麽樣?

這輩子想和陳懷川在一起,就繞不開這倆絆腳石,還是搬都搬不走的那種。

齊娟紅咬了咬後槽牙,決定今天一定要多提問他們幾次。

徐蘭在隔壁掃盲班也很擔心,昨晚跟齊娟紅撕破臉了,也不知道她會不會為難兩孩子。

趁著課間,她就趕緊溜去學校看兩小隻。

齊娟紅遠遠望見徐蘭的身影,遲疑了一下,轉身走開了。

昨晚是她太心急了。

懷川和他妻子剛結婚不久,感情不深,但新鮮感肯定是有的。

他們離婚也是好幾年以後的事情了,這中間,肯定發生了什麽事情。

她現在不應該像昨晚上那樣急吼吼地撞上去,她應該想辦法進入他們的生活,等到那些事情發生的時候,推一把,等他們離婚以後占個先機就行。

徐蘭也看見了齊娟紅,也沒打算再和齊娟紅掰扯啥。

齊娟紅要是敢為難兩孩子,她就告訴校長去,校長要是管不了,她就給兩個孩子轉學!

至於齊娟紅對陳懷川的那點兒不對勁,徐蘭已經把這筆賬算在了娘家人頭上。

隻不過,就徐家人的那點兒本事,是怎麽說動齊娟紅的?

掃盲班門口,徐花小心翼翼地探頭往裏張望。

昨晚上下大雪,今天來掃盲班混日子的婦女也少了很多,王淑琴一眼就瞧見了可憐巴巴的徐花。

王淑琴很和藹地朝著徐花招招手:

“進來吧,你要來學習嗎?”

徐花看著窯洞裏的桌椅和黑板,心裏很羨慕,可她隻能搖搖頭:

“我就不進去了,我來找我姐。”

“哦,你姐去學校看她小姑子去了。”王淑琴走過來問徐花:“你還年輕,正是學習的好時候,真的不來試試?”

“我也想來,可是我媽她……算了,我比不了我姐,沒人給我做主,我來不了的。”徐花眼神閃爍,怯弱地搖頭。

“那就算了,不過你有時間還是要多學習。”

如果徐花也能來學習,讀書認字,懂得多一些,或許也能改變她自己的命運。

可是徐花……王淑琴失望地歎了口氣,不再勉強。

徐花也很失望,失望中甚至帶了埋怨。

為什麽王主任能幫著她姐遷戶口,幫著她姐對付大表姨,就不能也幫幫她呢?

不就是看她姐現在過得好,陳家有錢嗎?

王淑琴是不知道徐花心裏這麽想,要知道,絕對要罵上一句,老娘憑啥要幫你?

求人幫忙,不說給好處,最起碼要有個堅決的態度,不然等別人摻和進去了,你萬一自己退縮了,說是別人願意多管閑事,那豈不是氣死個人?

王淑琴這把年紀的婦女主任,早就練得眼睛毒辣,一眼就看出來徐花根本沒有她姐徐蘭反抗父母的勇氣,說話也是含含糊糊,她要是插手進去,說不定兩頭不討好。

農村的水很深,王淑琴是不打算再趟徐二牛家的渾水的。

徐花沒有達成目的,轉身朝著學校走去。

自從徐蘭和家裏徹底鬧翻,她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從前家裏的活兒都是徐蘭幹的,打罵也是徐蘭受的,現在徐蘭自己過好日子去了,她成了墊背的了,她不來找徐蘭,她該去找誰?

就算徐蘭再不喜歡她,她們也打斷骨頭連著筋,徐蘭都能照顧小姑子,就不能拉她一把嗎?

徐蘭剛好也和兩小隻說完話走出來,姐妹倆在學校門口走了個對麵。

雪地裏,徐花的身影搖搖欲墜,看起來可憐巴巴。

徐蘭看了她一眼,腳步沒停。

徐花卻踉蹌著追過來抓住了她的手:

“姐!”

徐蘭被迫停下腳步。

“姐,我錯了,上次我是被咱媽給逼的,我也沒有辦法,我不照她說的做,我就得挨打……”徐花抽泣著道歉。

“所以你為了不挨打,就來給我找麻煩?”

徐蘭甩開了她的手:

“徐花,人要過什麽樣子的日子,都是要自己爭取的,你到底是該揪著我不放,還是好好過自己的日子,你回去好好想一想。”

上輩子她就糊塗了一輩子,硬生生搭上了一輩子,還把陳家害得家破人亡。

徐花要是和上輩子的她一樣,隻聽家裏的話,自己不醒悟,那誰也沒辦法。

徐花眼睜睜地看著徐蘭就這麽走遠,又氣又恨,手指緊緊地攥了起來。

人的日子是自己爭取的?呸!

徐蘭她不就仗著自己嫁了個好人家嗎?站著說話不腰疼!

都是徐家的女兒,憑什麽她一個人受罪?

她不會讓徐蘭就這麽好過的!

姐妹倆短暫的拉扯齊娟紅都看在了眼裏。

她趕緊問肖老師:

“那個女孩子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