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邊走邊說,吳教授猜了個比較靠譜的答案:“興許是直隸的消息也過來了。”

傅振羽腳下一頓。

京城,滿打滿算,顧詠言一個參加鄉試。便是他參加了,有那幫文臣在,名次也高不了才是。即便是高了,鎮遠候府的人中舉而已,和章知府並無什麽大關係的。是以,倘若是京城來的消息,應該有更大的事——

一想到這,傅振羽腳步加快了三分。

經過吳教授的提醒,郭丞地明白過來,立即丟下周學正,走到傅振羽旁邊,低聲問:“可是少爺的事?”

“極有可能。”

郭丞道:“我也是這麽想的。老太爺是章大人那一科的主考官,不管少爺的消息是好是壞,隻要章大人知道了少爺的身份,又見不到少爺,他定會來尋你。”

傅振羽一麵快走,一麵抱怨自己把南湖書院修這麽大做什麽,一麵心不在焉地和郭丞說話:“還有這事?先前沒聽你們提過呢。”

一老一少,身份不同,經曆亦不同,此刻的心情是一樣的。傅振羽靠著分心和郭丞說話,讓自己鎮定,郭丞何嚐又不是這樣?

聞言,郭丞絮絮叨叨地說:“章大人定然記得自己的主考官,但是一科二三百進士,章大人又是同進士,想來老太爺卻不大知道他。就像我一樣,我一直記得那個破格提拔我的李大人,李大人那裏卻隻記得我還算是個能幹的人一樣……”

再長的路架不住人急,比傅振羽和郭丞還急的是章知府。

他得了消息後,一刻不停地趕來南湖。結果小廝卻說要山長在見客,要通報!他哪來那耐心,在報信小廝離開後,他隨手指了一人帶路。於是乎,傅振羽幾人才出會客堂,就看見了那個應該在廳房的章知府。

“不必見禮了,我隻問你,傅姑娘,倉子堅果真是——”章知府的話未問完,視線落到傅振羽身邊的郭丞身上,收口。旋即又想起去年書院大比時見到的周靖,章知府自嘲道,“是我糊塗了!這樣的兩個人,我竟沒想到。”

傅振羽見章大人隻有焦急,沒有愁容,心中大定,含笑見禮,又問章知府:“大人這樣匆忙,不知發生了何事?”

沉穩,從容不迫。

對比之下,章知府這個原本應當穩重的人,就顯得不夠穩重了。章知府不認為是自己沒控製好,而是眼前這些人,對未來還一無所知。

如是作想,章知府也賣起了官司,仿佛這是府衙一樣,自然發號施令:“進屋再說。”

吳教授忙上前喚住人,與章知府道:“大人,周學政也在。”

章知府同周學政見禮後,猜測起他的來意。

然而,雖說兩人同級,卻因職能不同,又隔著五六百裏,此前竟沒見過麵。周學政那裏又是才到任不足一年,章知府不知他底細。

是以,這猜測可以猜很多。

多了,就等於無從猜測。

章知府索性直接問他:“不知周大人千裏迢迢而來,所謂何事?”

這很難猜嗎?周學政驚訝了一下,道:“今年河南鄉試的亞元李宗延,便是這南湖書院的,章大人不知嗎?”

“原為這個,昨日我已設宴款待過今年的舉子了。”章知府像炫耀著自家的仔一樣,頗有些得意地說著。

周學政不以為然,因道:“進士和同進士不同,這舉子和舉子——”

同進士和進士的區別,在於晉升的進度和高度,舉人的區別,卻是有人能更上一層,更多的人,則是一輩子都停留在這一個階段。

論差距,確實是舉子和舉子更不同。

周學政的本意,是要抬舉李宗延。可他說完之後,才恍惚想起,方才郭丞好像說章知府是同進士出身,匆忙收口。

為時已晚。

章知府麵色不大好,卻出乎意料地替他補完了下半段。

“進士和進士不同,舉子和舉子,更不相同。”旋即,話鋒一轉,問周學政,“不知周大人心中,咱們聖朝最負聲名的舉子,是哪個?”

“自然是文毅公。”周學政對空抱拳,表示著對前輩的敬重。

章知府卻搖頭,因道:“文毅公乃天下學子、乃至天下人敬仰之人,本府不反對。但那是在三元及第,至後來為天下黎民百姓謀福、為吾等做表率之後,並非在他還是位小小的舉人之際。”

周學政現任很崇拜文毅公,聽了這話,隻當章知府還為自己無心之語找事,因而十分不悅,反問他:“那依章大人所見,哪位舉子最負聲名,竟以舉子之身,聞名於天下?”

旁人不知,傅振羽和郭丞,卻已知章知府要說誰,靜等著他的下文。

章知府輕笑,道:“是否聞名天下,本府說不好,周大人定然是知曉他的。”

“誰人?”

“先帝時內閣李首輔的小孫子,李固,李子堅。”

在章知府提及李首輔時,周學政已知他要說那個。待章知府說完,他已接話:“原來是他。眼瞅著十個年頭了,他那樣的人,若還活著,不說名震四方,也是名滿京都的。”

言外之意,李子堅已過世。

“周大人所言甚是。”章知府附和。

然而,周學政並沒感覺到善意,少不得問章知府:“好好的,章大人怎麽突然想起他來?”

“自然是因為,李固已如周兄所言,已名震京都。”

章知府爆出大料,等著所有人色變。

可惜,隻有周學政一個,隻聽周學政問他:“什麽?他還活著?那李家二房其他人呢?”

章知府怎麽知道!

他看向傅振羽,卻見傅振羽紋絲不動。

難道,自己猜錯了不成?

可是不能啊——

李子堅對外宣傳,過去的小十年,他人在河南,在汝寧府。汝寧治下的適齡青年,隻有倉子堅一個,有這個可能啊!

周學政那裏,已經意識到自己問了個章知府八成不知道的事,連忙改口:“章大人匆匆二來,想是知道了那李子堅做了,特來告訴——”

告訴誰?

周學政驚訝的目光,順著章知府的視線,落向傅振羽。

這丫頭,是李家的人?

被眾人瞧著,傅振羽迎上郭丞擔憂的目光,她笑了笑,悠悠地問章知府:“大人怎不繼續說那特殊的舉子?看我做什麽?”

在沒得到確切的消息前,她絕不會暴露倉子堅的身份!

鎮定過頭的傅振羽,到底叫章知府看出馬腳。

章知府笑了笑,故意引導她:“非親非故的,我說與你們做什麽?”

傅振羽心中一驚,麵上撒嬌:“章大人這話略見外了不是?依著夫人那裏,我怕是要喊大人兩年義父了呢。”

倆人還有這樣的關係?周學政驚訝之餘,不由多看了傅振羽兩眼。想知道這個小姑娘,到底有什麽不同。

章知府那裏,篤定地問著傅振羽:“既如此,你還要瞞我到幾時?”

傅振羽裝傻:“我每天做那麽多的事,不知大人說的是哪件?”

章知府便道:“你這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啊!你的性子,我不很知,也知個七八分。最近半年你忙到我夫人都不怎麽見,這會兒子見了我,卻在這聽我囉嗦。若非對我所說的感興趣,怕是早尋了由頭溜了。”

“還有周大人在呢。”傅振羽拉了個墊背的,同時指出這裏還有個陌生人。

章知府看了看周學政,直接道:“不防事。”

這下,傅振羽徹底笑開了。

郭丞和章知府也回味過來,能叫從前都不認識的人知道,可見倉子堅那裏安好。章知府歎道:“到底叫你個丫頭給繞著了。罷了,我先說吧。”

“大人請講,洗耳恭聽。”

“李子堅禦前狀告錦衣衛指揮使黃玨,為祖父、為李家伸冤。明言陛下當年隻下令將人關起來,錦衣衛卻嚴刑拷打,以致李首輔冤死獄中。又帶人圍攻閣老府,屠李家上下。陛下接了狀紙,著了三司會審。我這裏的消息,是黃鈺已被大理寺收押。”

竟把所有的罪,都推給了錦衣衛。

錦衣衛乃皇帝的心腹,是最讓人懼怕的存在不假,可也是最危險的位置。曆任皇帝用萬刀子後,都是連刀子待刀柄,處理得幹幹淨淨。隻不知道,這是大師兄想出來的法子,還是被皇帝當融刀的爐子,給用了。

傅振羽陷入沉思之際,周學政因為當時人在京城,對此事不說知之甚詳,也是聽了不少耳聞,因問章知府:“當年傳聞,李知府拿出兩封李首輔同郕王的私信,交給錦衣衛,陛下才將閣老收壓的。錦衣衛被處理了,李知府那裏,又是如何處置的?”

李知府便是李家長子李溫,倉子堅的伯父。他年長弟弟五歲,與弟弟同年金榜題名。弟弟為狀元,哥哥卻連庶吉士都未考中,直接外放成都府轄下的知縣。十年前李家出事之際,他在成都知府任上。

而成都府,郕王的藩地所在。

周學政的問題,章知府也略知一二,道:“李子堅禦前狀告之際,說的便是李知府。李知府十年雖未升遷,但妻兒安穩,也沒有收到其他傷害。李子堅因此斷定,陛下並沒有信任小人之言,而是小人自作主張。聖上將黃鈺下獄,當年的傳言,不攻自破。”

“那事情的真相呢?”周學政追問。

這就問到點子上了。

為官這麽多年,章知府很會說話的,他義正言辭地說:“陛下和三司,自會將真相公布與天下。”

周學政啞口無言,而章知府,已把自己才得到的那點子信息,說了個幹淨徹底,也不吱聲了。傅振羽最在意的事,還沒聽到,自然要問:“就是說,這案子,還是沒結了?”

“我收到消息時沒結,現在也說不好。”

畢竟,三司齊辦案的速度,可快可慢。

章知府說完,把話題拉了回來:“因李子堅說過去十年都在汝寧府,吳大人——就是前任汝寧知府,本府做汝南知縣時的上峰。吳大人把自己知道的,都使人告訴本府,讓本府提前做好準備。傅姑娘,該你說了吧?”

傅振羽琢磨了片刻,判定章知府八成沒有說謊,便開始了自己的扯謊,隻見她,十二珍重地說:“我懷疑大師兄,便是李子堅。”

李宗延和周學政,吳教授三個是震驚的,郭丞則鬆了口氣,章知府,則用“我聽你胡扯”的眼神,望著傅振羽。傅振羽心知肚明,可她方才太過謹慎露馬腳,這次,便不好繼續。又想著大師兄若是最後成功了,她此刻的言行都影響著未來同章知府的關係,少不得多思考了會兒。

這功夫,傅振羽盡量放慢語速,更加鄭重地重複了自己方才的話,捋清思路後方道:“是這樣的。大師兄去年說有事要出門,他年年都有事,我當時也沒放心上。結果,大師兄七月裏就走了,到現在都沒回來。我呢,年前收拾青石院,就是大師兄院子的時候,看到一本手劄,你們等等,我去拿。”

倉先生沒回來?那年節裏在他家的,又是哪個?方才因為傅振羽的話,而瞪大眼睛的李宗延,瞳孔又大了一圈。不是因為傅振羽說謊而放大,而是因為,他已基本確定倉子堅就是李子堅。

不大會兒,傅振羽揣了一本手劄,自然是她先前買回來的那本。章知府接過一看,訓斥傅振羽:“那種情況逃出來的人,怎麽可能帶著這樣的東西?還保護的這樣完好?”

傅振羽則道:“我知道啊!這本是大師兄買回來的!”

章知府立即反駁:“李閣老的筆墨,還是很多人買的,鄙視不足為奇!”

傅振羽的話總被打斷,索性不再吱聲。直到章知府問她話時,方答:“大人不聽我說,我幹嘛還講!”

“我要聽的是真話,罷了,不同你說。”章知府原想著傅振羽年輕好套話,結果發現根本不是這麽回事,這會兒他就意識到,自己是太想當然了。就比如眼下,傅振羽就是胡言亂語,他也不好和一個姑娘家計較。知錯就改,章知府遂將視線轉向郭丞,“郭主事,你來說說你的看法。”

“當不得大人如此稱呼!小人從前雖得過李二爺的提攜,奈何出身太低,並未和李家有來往,不知李家事。辭官來南湖書院沒幾日,倉先生便離開了,同他也不熟稔。是以,倉先生是不是李子堅,小人也不知曉。”

事實證明,薑還是老的辣。

傅振羽那是胡言亂語,郭丞這裏,直接一絲口風都不漏!

“你們,真不知道?”

“不知。”老老實實回答的是郭丞。

“自然不知,若問我爹娘些許細節沒準還能記得一二,大師兄到我家時,我才六七歲,好多事都不記得了,就記得他是我發現的。李子堅,我隻問其名未見其人。說實話……”絮絮叨叨,打著實話說的口號別慌的,自然是傅振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