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圓滾滾的瓷瓶從袋子裏摸出來,蕭月眠一眼認出,那是膳食局最珍貴的酒,源自百濟國的貢品,名叫“醉逍遙”。
“酒!醉逍遙?”蕭月眠眼前一亮,從小福子手裏接過瓷瓶,仔細察看一番,見瓶子還未開封,上麵封口處清晰印著一個朱紅的“醉”字,確實是醉逍遙不錯。
“我看你膽子一點也不小,連貢酒都敢偷。”蕭月眠打趣他道。
小福子臉上一紅,可惜荷塘邊燈光昏暗,蕭月眠並未看見。他羞答答低著頭,小姑娘似的靦腆道:“與其讓膳食局掌事偷天換日,以次充好,把真酒拿出宮去賣錢,還不如偷出來咱們喝。”
“還有這種事?”蕭月眠吃了一驚,怪不得前世喝過幾次,覺得味道一般,遠沒有傳聞中吹噓的那樣好喝。原來膳食局這群人背後幹這種勾當,估計自己也沒少喝假酒。
小福子道:“可不是,尚宮局各局,當屬膳食局油水多。”
“好啦好啦,別提這個了。”蕭月眠拉他往荷塘深處去,約莫十幾步的距離,在一棵柳樹下尋到一小片空地,隨手用木棍在地上劃出一個圈,道:“咱們在這挖個坑,熏上木炭,再把狼肉和豬羊油穿在樹枝上,放在炭火上烤熟就行了。”
此處十分僻靜,一旁是樹,一旁是荷塘,半尺高的荷葉淩水而立,高可遮人,她們倆躲在這兒,旁人的確很難看到。更何況夜已深了,這裏少有人來,便是宮人巡夜,黑燈瞎火,也不會有人靠近荷塘水邊多查看。
“真是神了,荷塘裏居然還有這麽個地方。”小福子扯下一片荷葉把玩,踮著腳左看看右看看,嘖嘖稱奇道。
“說到底啊,還要謝謝淑妃娘娘,要不是她罰我進這鬼地方,我還找不到這裏。”
蕭月眠刨了個坑,把木炭放在裏麵引燃,又叫小福子來穿起肉串,醃上香料入味,不多時,荷塘上便籠罩著一層若有若無的肉香。
“月姑娘,現在能吃了嗎?”小福子搓搓手,目光緊盯著麵前的肉串,饞的直咽哈喇子。
“差不多了。”蕭月眠拿起一串遞給他,“呐,小心燙……”
話音還沒落,小福子已經狼吞虎咽的吞下一塊肉,又因為太燙咽不下去,燙的吐在麵前的荷葉上,鼓著腮幫子呼呼的吹涼這塊肉。
“和你說了,這肉燙的很。”蕭月眠隨手揪了一片大荷葉,將這一把肉串放到荷葉上晾涼,然後又忙著將下一把肉串整整齊齊碼在火堆上。
小福子吹涼了那塊肉,這次他比剛才小心多了,先用舌尖試了試溫度,這才大快朵頤起來,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的說,“月姑娘,真是神了,這肉一點酸味兒都沒有,好吃極了,你快來嚐嚐。”
“不急不急。”蕭月眠打開醉逍遙,一邊擺弄火上炙烤的肉串,一邊抿一口酒,連她自己也不由得感歎,“在皇宮裏還能有肉有酒,真是神仙一樣的日子。”
“你也嚐嚐。”她把酒推到小福子麵前。
小福子沒喝過酒,接過醉逍遙,權當喝水一樣咕嘟喝了一大口,霎時被辣的滿臉通紅,捂著嘴直咳嗽,滑稽的模樣惹得蕭月眠哈哈大笑。
“你沒喝過酒啊?”蕭月眠從他手裏把酒搶回來,嘻嘻哈哈的問。
半晌,小福子才止住咳嗽,紅著臉道:“師傅說喝酒誤事,所以從來不許我喝。”
“師傅,你還有師傅?”蕭月眠聽得好奇。
“就是帶我進宮的師傅。”小福子道:“他活著的時候,我從來不會被膳食局的人欺負,自他死了以後,膳食局掌事換了人,所以我才會吃不飽飯。”
蕭月眠點點頭,了然道:“你師傅莫不是上一任膳食局掌事?”
小福子搗蒜一樣點頭,“正是,師傅他是頂好的人,從來不會倒賣宮中之物,中飽私囊。可惜好人不長命,唉!”
“所以你被欺負,是因為新掌事上任,為了立威立信,所以拿你開刀?”蕭月眠又問。
小福子委屈巴巴答,“月姑娘你是聰明人,自然一下想到其中要害,我也是許久才悟出來的。”
“我倒不是什麽聰明人,這種事,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蕭月眠道:“就是這新掌事實在可惡,欺負你一個孩子有什麽能耐,真是夠不要臉的。”
“你放心,以後跟著我混,我帶你吃飽飯。”蕭月眠拍拍他的肩,寬慰道:“那個掌事再欺負你,你就來找我,隻要我有機會幫你出頭,一定不會袖手旁觀的。”
小福子被這番話說的眼淚都快出來了,“月姑娘,你真是大好人,是我在宮裏遇到的,除了我師傅以外最好的人。”
“那現在呢,我要教你點你師傅沒教你的。”蕭月眠挪了挪位置,坐到小福子身邊,用荷葉卷了個被子,淺淺的倒了一點酒,交給小福子道:“這酒啊,不能一口氣全喝,要一點一點品,你就能嚐到酒裏麵的甜味兒了。”
“真的?”小福子將信將疑,“可是以前師傅說,酒最容易誤事,我怕……”
“你一個位份這麽低的小太監,有什麽大事可誤的。”蕭月眠把酒又往前推了推,“你嚐一口,就一口,看看能不能嚐出甜味兒。”
小福子皺著眉接過荷葉上的酒,眼睛一閉,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抿了一小口,良久,在蕭月眠殷切的目光下,終於咂咂舌頭,有點驚喜的說:“月姑娘,我嚐到了,確實有甜味兒,是麥子的清甜。”
“我沒騙你吧,來來來,再嚐一口。”蕭月眠又給他倒了一點。
小福子這次可不推辭了,又抿了一口,然後咂咂嘴,“更甜了。”
“別光喝酒啊,再配點肉,那滋味,嘖嘖嘖。”她說著,把烤好的肉推到小福子嘴邊。自己也啃了一大口,那滋味,怎一個香字了得。
小福子有樣學樣,也按蕭月眠的模樣,一口肉,一口酒,不知不覺間,臉上就浮上兩團酡紅。
一瓶酒很快就見了底,蕭月眠笑小福子被兩口酒灌的滿臉通紅,殊不知自己也醉意闌珊。吃飽了肉,炭火也熄了,索性蕭月眠躺在塘邊看星星,人就是這樣,酒喝得多了,話也多了起來,她歪頭看小福子,道:“小不點,我給你講一個故事,你聽不聽啊。”
“聽,月姑娘說的,我都聽。”小福子打了個酒嗝,歪在一塊大石頭上嘿嘿嘿傻笑。
“這是我以前做的一個夢,嗯……可能也不是夢。”蕭月眠歎了口氣,她看著天上的月亮,奇怪,月亮好像變成許多個,重重疊疊堆在一起,顯得格外大。
“我夢到我成了太子妃,可是呢,這個太子一點也不喜歡我,甚至很討厭我。”
小福子醉了酒,童言無忌道:“那你為什麽要嫁給他呢,他不喜歡你,自然有別人喜歡你,何必非要在他身上浪費時間呢?”
“是啊,我怎麽那麽傻,怎麽偏喜歡他,不喜歡別人呢?”蕭月眠說著,也笑了起來,“我嫁給他,沒有特別好日子,也沒有特別的壞日子,那種平淡讓人想發瘋。”
“後來呢?”小福子問。
蕭月眠閉上眼睛,把雙臂枕在頭下,自言自語道:“沒有後來了,後來夢醒了,故事就結束了。”
“那你這個故事不好,隻有開頭沒有結尾,以前我師傅講的故事,都是有頭有尾的。”小福子抱著那塊石頭,恍若夢囈,“還是師傅最好。”
蕭月眠嘴唇翕動,最終還是沒說話,隻是歪著頭看了小福子一眼,她卻沒注意到,荷葉中長身而立的男人,正長久的凝視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