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安就不必了,我是綺竹閣的宮女,和你一樣是下人。”蕭月眠被他畢恭畢敬的模樣逗得直發笑,歪著頭問他:“小公公,你推著一車肉要幹嘛去,這好像不是通往膳食局的路吧?”

小太監鬆了口氣,臉上的懼色也消了三分,答道:“這些肉不是要送去膳食局的,而是要扔掉的。”

“扔掉?”蕭月眠聽得一愣一愣的,心想這麽一車肉,少說也有小一百斤,更何況肉質新鮮,沒聞到什麽腐爛的味道,便又問:“好好的肉幹嘛要扔掉呢?”

“姑娘有所不知,這些肉是前些日子藩國進貢的狼肉,因為肉質非柴既肥,還帶著一股酸味,因此不受皇上和太後喜歡,所以膳食局派我把這些肉扔掉。”小太監認認真真,一本正經的回答。

他話音剛落,肚子裏便傳出咕咕的叫聲。蕭月眠再看他時,他已經害羞的直撓腦袋,臉上羞紅一片。

這小太監,怎麽像個女孩子似的,又怕人又害羞,她忍不住在心裏笑道。

蕭月眠仔細打量這小太監,他個子不高,身量與自己相仿,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瘦骨嶙峋,又麵帶菜色,加上一副怯懦的模樣,想來平日裏沒少受欺負,估計是連飯都吃不飽。因此也就不難理解,為何剛才他推著車一步三頓,想來一是因為身體弱沒力氣,二是心疼這些新鮮的狼肉,舍不得扔。

“小公公,你是不是覺得這些肉扔掉很可惜啊?”蕭月眠朝他眨眨眼,問。

聞言,小太監回頭看了一眼車上的肉,悄悄咽了口唾沫,猶豫再三,直到肚子又咕咕叫起來,這才重重點了點頭。

“不光你覺得可惜,我也覺得可惜。”蕭月眠起身,一瘸一拐走向裝滿生肉的小車,小太監心善,見她瘸著腳,趕緊上前扶她。

“這肉還很新鮮,與其扔掉,不如咱們倆吃了它,也算物盡其用了。”蕭月眠拿起一塊肉,仔細聞了聞,確實隱約聞到一股獨特的酸味,難怪趙洹不喜歡。

“真的?”小太監眼前一亮,可是隻一瞬間,又沮喪道:“古人雲,拿而不問是為偷,況且宮規森嚴,姑娘這話一定是在開玩笑。”

“什麽拿啊偷啊的,這是人家不要的東西,咱們這叫‘撿’。”蕭月眠忍俊不禁道:“小公公,你連肚子都吃不飽,腦袋裏怎麽還有這麽多禮義廉恥。”

她又道:“而且古人還說過,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你現在餓著肚子呢,哪來這麽多顧忌?”

小太監被她說的啞口無言,木訥的一笑,道:“姑娘,你可真是個奇怪的人。”

“我奇怪的地方還多著呢,以後你就知道了。”蕭月眠一貫沒皮沒臉,又問,“對了,你叫什麽名字,在哪當差?膳食局嗎?”

“我叫小福子,現在在膳食局打雜,因為不受膳食局掌事待見,所以……應該還算不得膳食局的人。”小福子說著,語氣有些頹唐,但是很快又昂起頭,換上一副輕鬆的神情,興衝衝問她道,“我知道姑娘你在綺竹閣當差,隻是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

“蕭月眠,”她答:“月亮的月,入眠的眠。”

“月眠,”小福子略一思索,提議道:“那我就叫你月姑娘吧,怎麽樣?”

“都行都行,一個稱呼而已,就算叫我月大姐月大娘都行。”蕭月眠擺擺手,目光都放在那一車狼肉上,囑咐道:“小福子,一會兒你悄悄把肉留下來一些,最好要肥瘦相間的,我呢,趁現在天還沒黑,去準備一些樹枝柳條和木炭,咱們今晚吃點特殊的。”

小福子膽子小,還是有些猶豫,“月姑娘,萬一我們被人逮住……”

“沒有萬一。”蕭月眠伸手堵住他的嘴,迫使小福子注視她的眼睛,繼續道:“如果時間來得及,你再去膳食局找找有沒有不要的廚房邊角廢料,什麽鹽啊辣椒茴香孜然之類的香料,或者豬羊肉煉出來的廢油,通通都拿過來,知道了嗎?”

小福子被她堵住嘴沒法說話,隻得乖巧的點點頭。

“月姑娘,我拿到這些吃的,要到哪兒找你呢?”小福子問。

蕭月眠略一沉思,道:“這樣吧,今夜亥時,你在禦花園的小荷塘邊上等我。”

“好!”小福子重重一點頭,臉上漾出笑意,道:“那我先把這車狼肉推出去,月姑娘你也早做準備。”

“我看你走路不便,一個人時千萬小心點。”小福子已經推車走出好遠,又突然想起什麽,回過頭囑咐道。

“知道啦知道啦!”蕭月眠朝他擺擺手,“忙你的去吧。”

縱是一瘸一拐,也不能擋住她吃肉的決心!進宮這些日子,天天跟著綺竹閣的宮女吃糠咽菜,平日連點葷腥都見不到,難得這麽一大車新鮮肉從她麵前推過去,她還能放過?

開玩笑!

想到這兒,蕭月眠頓覺腳也不疼了,走路也不瘸了,扶著宮牆直奔綺竹閣而去,去偷綺竹閣小廚房裏多餘的木炭。

不對,不是偷,是拿。

從綺竹閣大門走過,隔著窗子,遙遙可見薑寶林屋裏淡黃色的燭光,窗上映出兩個清晰的人影,二人談笑晏晏,聽不清到底說些什麽,隻偶爾發出陣陣笑聲。

蕭月眠隻愣了一瞬,忽然覺得這笑聲並不悅耳,甚至有點諷刺:趙洹從未對賀蘭明月這樣笑過,比起死後的深情,為何趙洹不能在她活著的時候多一分認真,哪怕是做戲也好?

心裏一個聲音漠然提醒她,罷了罷了,賀蘭明月已經死了,她有新的人生,何必執著於前世的愛恨?

想到這兒,她手腳麻利進小廚房拿了些木炭,又奔著禦花園而去,她雖然走得慢,好在出發的早,所以時間很充裕,足夠她一路上折些樹枝柳條。等她帶著準備好的東西來到禦花園小荷塘邊,剛好亥時的梆子聲敲響,一刻不晚,一刻不早。

忙完這一切,她兩隻腳開始隱隱作痛,索性坐在荷塘邊,足足等了一炷香的時辰,還是不見小福子的身影。

“這小福子,不會是害怕了所以不敢來吧?”蕭月眠撐著下巴發呆,沮喪的想:壞了,一定是這樣,看他那膽小的樣子也猜得到,小福子肯定是慫了。

那麽一大堆肉,扔掉多可惜啊,為了今晚這頓狼肉宴,她剛才進小廚房看到灶台上的肉包子,都強忍著一口沒吃!

她正打算拎著木炭回去,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小聲的呼喚,像是不敢大聲張開嘴,隻能用嗓子眼發出的極細小的聲音,“月姑娘,月姑娘!”

一聽這聲音,除了小福子以外,絕非別人。

“來了!”蕭月眠蹭的竄起來,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揮揮手,“這這這!我在這!”

小福子看到她,神色變得很驚喜,他來之前還擔心這位月姑娘是不是故意捉弄他,讓他白跑一趟,畢竟膳食局的人經常這樣對待他。可是看到蕭月眠的那一刻,小福子心裏一切顧忌霎時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隻剩被信任的歡喜。

他快步跑到蕭月眠麵前,把帶來的戰利品一樣一樣展示給她,一邊展示一邊介紹:“茴香、鹽、胡椒,這是剩下來的狼肉,這是豬羊肉,可惜肥了點……”

“肥的好肥的好,”蕭月眠搓搓手,喜笑眉開看著小福子帶來的東西,最後見他神秘兮兮從袋子裏摸出一個圓滾滾的東西,道:“月姑娘,你看這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