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開！別把眼淚蹭到老夫人衣服上了。”婢女在旁虎視眈眈。
程荷卻被那聲“奶奶”叫得有些失神，道：“隨她吧。”
程靜書小腦袋在程荷懷中蹭來蹭去，她說：“奶奶，靜書終於見到你了。”
程荷輕撫著她的腦袋，動作和神情是那樣慈愛，可說出的話卻並不那麽溫和了。
她道：“你很害怕？因為地上那個女人要殺你？”
程靜書點頭。
頭頂像是傳出了一聲輕笑，緊接著程荷便問：“可我怎麽看著像是你贏了？”
程亦銘忙道：“祖母，若不是我及時將小妹拉到身後，現在倒在地上的人就是小妹了。”
程靜書俏鼻一聳一聳的，搖頭道：“才不是呢！這都是祖母在庇佑我呢！佛祖知道我是祖母的孫女兒，看在祖母的麵子上就會對我好一點呢……”
程亦銘：……
小妹是個小馬屁精兒，若是把這功夫用在父親身上，父親也不會總板著臉訓她。
程荷被逗得笑容滿麵，道：“你這丫頭真會說話！”
“奶奶，人家說的是實話嘛！對了，奶奶，昨夜看門大叔和管家爺爺不讓我進門，還罵我是醜八怪，這肯定不是你的意思對不對？”
“當然不是！”程荷擲地有聲，道：“若不是你今日再次登門，奶奶都不知道你來了。這事兒是程林和程山對不起你，奶奶讓他們跟你道歉。”
程靜書眨了眨眼，從程荷懷中退了出來。
她睜著那雙淚濕濕的眼睛看著程荷，道：“不用了，他們都是程府老人了。他們幫著靜書照顧奶奶這麽多年，靜書都不知道該怎麽感謝看門大叔和管家爺爺呢！深夜造訪確實也是靜書考慮不周…”
她頓了頓，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主要是靜書太想早點見到奶奶了！嘿嘿。”
程荷很欣慰，也有些詫異。
她滾動著手上的佛珠，開懷道：“瞧瞧我這孫女多乖，可比柔柔和素素乖多了。真懂事啊！”
程靜書心裏發笑。
柔柔，素素，瞧瞧這叫得多親熱。
程荷口中的柔柔和素素就是程家大房所出的三小姐程婉柔和二房所出的四小姐程靈素。
程靜書低著頭，被誇得有些尷尬，道：“我哪能和三姐姐四姐姐比呢？我可羨慕三姐姐四姐姐呢，她們真幸運，居然能夠在奶奶跟前長大！”
這下程荷可真笑得合不攏嘴了。
程荷道：“都別在門口站著了，快跟奶奶進屋來！奶奶還有許多話要跟你說呢！”
程靜書親熱地挽著程荷的手，甜甜道：“好咧！”
程亦銘跟個透明人似的跟在後頭，暗暗給小妹豎起了大拇指。
果然沒有小妹不能討好的人。
真是個活寶！
往後誰家娶了小妹回家啊，那真真是娶到了寶貝。
哎——
程亦銘隻是這麽想想就覺得有些透不過氣。
小妹還是晚些出嫁好，越晚越好，最好能在家中待一輩子。
……
老宅的構造是純正的南方老宅模樣。
白牆黑瓦掩蓋在綠樹繁花之間，每一眼都自成一道養眼的畫卷。
程靜書由衷感慨：“奶奶，這宅子真好看，最好的畫師都不畫不出這樣好的宅子！”
程亦銘附和：“望京程府完全沒法和這兒比。怪不得人人都說江南好啊！咱祖上有靈，選了這麽快風水寶地，又建出這樣怡人的雅居，真真是太棒了！身為程家後人，亦銘真是自豪啊！”
程荷問：“當真比望京程府還要好？”
“自然。”
“你們啊，就別逗奶奶開心了。太尉府何其氣派奢華，怎是奶奶這老宅子能比得的？”
程靜書搖頭，一本正經道：“奶奶有所不知，太尉府雖氣派，但總少了些東西。以前靜書不知，可今日得見老宅就知道了。太尉府缺的是底蘊，是咱們程家人幾代積累下來的氣節。”
程亦銘憋著笑，點頭，“對！人活一口氣，有氣的地方才是家，沒氣的地方就是個宅子。”
程荷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
這是她的一塊心病。
她總覺得老三一家常年住在望京城，定是比自己過得好。
她多次寫信暗示老三將程家老宅遷往望京都被婉拒。
為這事兒她沒少在家發牢騷。
如今聽這兩個孩子所言，太尉府竟還沒有老宅好？
他們從進門時就驚歎連連，莫不是在望京還未見過這等宅院？
程荷舒心得很，感覺擁堵的脈都被打通了。
程荷說：“你們倆先去洗漱收拾一番再休息休息，今日晚膳替你們接風。到時正好見見家裏人！”
程靜書搖頭：“怎好讓長輩們來見我們？我和三哥哥洗漱一番就去拜訪大伯父和二伯父。”
“好，永安將你們教得很好啊！都是好孩子，去吧！讓管家帶你們下去。”
“好，謝謝奶奶！”
程荷走後，程林畢恭畢敬地替程靜書兄妹倆引路。
這態度和昨夜那趾高氣揚的模樣完全南轅北轍。
程靜書想笑，但還是憋著，一路勤勤懇懇地扮演著沒見過世麵的鄉下丫頭。
“哇，三哥哥！你瞧那是什麽？”
程亦銘忍俊不禁，“三哥哥也不知道呢！管家爺爺知道嗎？”
程林和和氣氣地解釋：“孫少爺，孫小姐，那是水車。”
“水車！我可以去玩水嗎？”程靜書躍躍欲試。
程林道：“孫小姐，這不成體統。”
“那三哥哥，你一定要幫我把那水車畫下來哦，我要拿回去給爹爹看，讓爹爹也在家裏給我造一個。”
程亦銘點頭，手裏還在比劃著那水車的形狀。
程林勾唇，是不屑的嘲諷。
程靜書和程亦銘對視一眼，從各自的眼中看到了目的達成的喜悅。
就這麽走走停停，程林將兩人引到了楓林園。
程靜書問：“這是哪位長輩的院子呀？”
程林答：“這是客房。”
程靜書莞爾，“那大哥哥和二哥哥應該也在裏麵吧？”
“孫小姐說的是六孫少爺和七孫少爺吧？”
程靜書在腦中過了一遍，點頭。
程林道：“六孫少爺和七孫少爺不住在這裏。”
“那他們在哪裏呢？靜書好想念大哥哥和二哥哥。”
“老夫人派六孫少爺和七孫少爺去外地進貨了。”
程靜書“哦”了一聲便沒再問了。
程林安排好兩人的住處，分支了兩個婢女去伺候他們就離開了。
……
洗漱整理後，程亦銘大大方方地進了程靜書的屋子。
婢女被他們倆支到膳房去了。
兄妹倆終於能講些心裏話了。
程亦銘道：“管家在騙人。大哥和二哥都在萬福園。二哥的手還不知道怎麽樣了。”
程靜書點頭，“所以一會兒我們就先去萬福園拜訪大伯父，到時候你幫我，我趁機去找二哥哥，替他治傷。隻要骨頭沒有壞死，我就能讓二哥恢複如初。
你替我拖住大伯父他們，如有可能，你盡量再去見一次大哥哥，將我們的現狀告訴他，讓他不要擔心，我們會讓祖母心甘情願地將他放出來。”
程亦銘點頭。
他道：“你幹嘛對祖母那麽殷勤？我聽得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投其所好罷了。”
“祖母那麽喜歡你，你直接去求祖母放了大哥二哥好了。”
“三哥哥，你太天真了！你以為祖母真的那麽好糊弄！？她若能被幾句漂亮話就哄得分不清東南西北，她還怎麽管理這一大家子人？方才我們在試探她，她也在試探我們。”
“太複雜了，不如這樣，咱們用你的霹靂火球威脅祖母，讓她放人。”
程靜書噗嗤笑了出來，道：“有這麽簡單就好了。這可是下下策！若真到了那一步，咱們還要提前告訴爹爹，讓他做好和青州老宅撕破臉的準備。”
程亦銘鬆了口氣。
總算是讓小妹露出了一個真心的笑容。
小小年紀，像方才那樣繃著多累啊！
不多時，婢女端著膳食回來了。
兄妹倆又將膳食誇讚了一遍，感慨青州的飯食比望京精致多了，是他們從未嚐過的美味。
婢女相視一眼，嘲諷地笑了笑。
這要不是老夫人親自引進來的人，她們還真不敢相信這會是混得最最出色的三房家的兒女。
望京有什麽好？
太尉府有什麽好？
這孫少爺和孫小姐更像是鄉下來的。
想到這些，婢女伺候得都不大上心了。
程靜書兄妹倆用完膳準備去拜訪程萬福時竟然發現婢女已經在門口坐著睡著了。
兩人繞著他們走。
沒人跟著還樂得自在。
程亦銘道：“咱們是不是應該先出門去買點禮物？”
程靜書拍了拍自己的荷包，道：“都準備好了。”
“你的那些瓶瓶罐罐？”
“對啊！”
“能行嗎？你可不能讓他們知道你的醫術啊！”
“放心！我不會。”
兩人來到萬福園。
婢女讓他二人稍作等候。
這一等就等了將近一個時辰。
婢女這才慢悠悠地請兩人進了園子。
大房一家人都坐在堂屋。
兩人一進去就感到了沉甸甸的氣氛。
這倒不像是拜訪長輩，更像是三堂會審似的。
程靜書和程亦銘對視了一眼。
反正兄妹倆相互扶持，什麽都不會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