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靜書一夜好夢。

她一覺醒來已是日上三竿。

她起床梳洗,坐在梳妝台前。

她看到銅鏡裏眉開眼笑的人,竟覺得有些陌生。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狐疑道:“這是我嗎?我有多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程靜書覺著這笑容和昨夜那場夢脫不了幹係。

她甚至還能清晰地想起他吻住自己時,她唇瓣的酥麻和心跳的不安分。

這個夢,真實得有些過分了。

程靜書情不自禁地回味。

她打開桌上上了鎖的黑檀木盒,拿出那早已光澤不複的小糖人。

這是逐墨送給她的流淚的小狐狸。

她看著這別致的小狐狸,心中對逐墨的思念愈發洶湧。

她要盡快治好蕭玨,盡快救出逐墨。

想著這些,思緒就有些飄遠了。

“程小姐!”

有人在門外喊她。

程靜書將糖人兒放回盒子才回了聲:“何事?”

“程小姐,您那位病人和少爺打起來了。”

“什麽?”

程靜書匆匆拿了根絲帶,將一頭烏絲隨意綁好。

她急步而出。

路上,下人已經將事情的經過告訴了她。

原來是燕三娘要走,對司馬季說了很多絕情之言。

司馬季逼問燕三娘離開的真正原因,燕三娘閉口不談蕭玨。

司馬季認定此時與蕭玨脫不了幹係,便去找蕭玨理論。

蕭玨豈是好惹的主兒?

兩個男人一言不合就動起了手。

程靜書歎氣,道:“你去將我大哥哥請來。”

大哥哥和司馬大哥是摯交好友,有些話她作為妹妹並不好開口,但他們兄弟之間應是能無話不談。

程靜書很快到了蕭玨的院子裏。

她一進門就聽到了拳打腳踢聲。

程靜書咳了咳,道:“我還以為蕭爺是什麽大英雄呢!沒想到也喜歡用這麽原始的方法解決問題。美人的心是你們打一次架就能得到的嗎!?你們如此,三娘隻會愈發瞧不上你們。”

蕭玨笑,避讓司馬季拳頭道時候竟還能抽空回程靜書,“小騙子,本座是你的病人,你的病人被人欺負你不幫忙也就罷了,怎地還要說風涼話?”

程靜書蹙眉。

她也看出來了。

司馬季倒是打得很用力,像是要拚命,可蕭玨一派輕鬆,不過是逗著司馬季玩耍罷了。

蕭玨表麵上是讓著司馬季,可他如此不將司馬季放在眼裏的舉動其實更加誅心。

司馬季雙眼赤紅。

程靜書剛想開口,燕三娘跑了進來。

她抽出腰間軟鞭,七彩百褶裙在陽光下**漾出彩虹的光彩。

她明媚風情的臉上全是嚴肅。

她一手插腰,一手執鞭,冷臉看著司馬季,道:“司馬少爺,三娘已經把話說得非常明白了,你為何還要來找蕭爺的麻煩!?我不愛你,我不願留在你身邊,這句話就這麽難以理解嗎?”

司馬季滿臉痛色。

他收了手。

他衣袍皺皺巴巴地,頭發也淩亂了。

他說:“我不信!你明明跟我回來了,你答應過要嫁給我……”

“我那是一時鬼迷心竅!我在萬花城過得很艱難,萬花城柳家你知道吧?柳家是花酒第一家,靜書妹妹知道我和柳家小姐結了梁子。柳家小姐千方百計地找我的不痛快,讓我的酒館難以經營。我連吃一口熱乎飯的錢都沒了。

這個時候你從天而降,你說你還愛著我,一直等著我,你說你會對我好,對小竹好,我…心軟了,我隻是想找一個靠山罷了。我以為你是南齊首富家的少爺,我跟著你就可以衣食無憂,從此不再為生計奔波。我以為這就是我要的生活。

可是……”

燕三娘執鞭的手收緊。

她說:“可是強迫自己對一個不愛的人笑真的太難了。我做不到啊!司馬少爺,如果可以,我多希望我能一心一意死心塌地地愛著你。可是抱歉啊,愛情這回事從來不是你付出多少就可以得到回報。我應該愛你,可是…我愛不上你。”

我應該愛你,可是我愛不上你。

這句話的殺傷力太強了。

程靜書這個旁觀者的心都攸然被刺痛了。

她看向司馬季。

果然,司馬季的眸色裏一派黯淡,他看著燕三娘,沙啞開口:“你撒謊!你最是敢愛敢恨,你若心中無我,就算你隻剩下一口氣你也不會跟我回來。三娘,我認識你七年了,不是七天,不是七個時辰,我了解你!”

“你說得對!隻是你忽略了這五年的光陰,五年足夠改變一個人。你心中的我是五年前的我,現在的我早就變了。我以為我可以麻痹自己,我可以不計較愛還是不愛,我可以和你度過餘生,但或許我骨子裏還是有自己的堅持。我還是做不到。司馬少爺,我盡力了!是三娘辜負了你!若有來生,三娘做牛做馬報答你。”

司馬季眸色顫抖著。

他的目光都像是被什麽劈開了。

眼前的事物都開始搖晃。

有人說,目之所見就是你的天地。

他的天地坍塌了。

他用盡全力才沒有甩手而去。

他愛眼前這個執鞭的女子,愛了七年,追了兩年,等了五年,尋了五年。

他艱難開口:“三娘,你就算不愛我,你也不能跟著蕭玨。你知道他是什麽人嗎?你不要為了急著擺脫我就隨便投入蕭玨的懷抱。三娘,我不逼你,你不想成親我們就不成,你待在我身邊總是一種庇護。你不同意,我也不會碰你。”

如此,還不行嗎?

如此,你還不能放心地待在我身邊嗎?

我已經卑微了姿態。

“我不想這樣!”

燕三娘喉嚨發哽。

她拒絕了一個男人拋棄了尊嚴的愛。

她說:“司馬少爺,承蒙錯愛,三娘不值得!”

她還說:“我的事與你無關,我選擇誰是我的權利。”

她更說:“司馬少爺,從前種種都是你一人在唱戲。五年前你沒有留下我,今日你也留不下。真心相愛的人不需要費心去留,彼此都會朝著對方的方向狂奔,所以我們從來都隻是…逢場作戲。”

司馬季徹底沒了神采。

他的靈魂似乎全被抽空了。

燕三娘見他這副樣子,心裏也很不好受,但她仍是絕情道:“阿季啊,我累了,讓我走吧!”

她提出要離開後一直生疏地喚他“司馬少爺”,他聽得刺耳。

此刻,司馬季卻覺得這聲“阿季”更為刺耳。

他沒有說話。

他不再開口挽留。

燕三娘轉身就走。

她轉身的姿態高傲無情,毫不脫離帶水,甚至還帶著些迫不及待。

隻有站在這一側的程靜書看到了她滿臉的淚水。

她今日塗脂抹粉,化了濃豔的妝容。

她不是臭美,隻是不想紅腫的眼睛和蒼白的臉色拆穿她的絕情。

程靜書很難過。

她走向燕三娘。

她在燕三娘快要撐不住,快要倒下的時候挽住了她的手。

兩人在院門前遇到了匆匆而來的程川昱。

程靜書沒有多說,簡單道:“大哥哥,司馬大哥心情不好,你去陪陪他吧!”

程川昱看了燕三娘一眼,心中微微歎氣。

……

程靜書把燕三娘帶到了自己的屋子裏。

她轉身準備關門時才發現蕭玨竟然跟了進來。

她蹙眉,下逐客令。

蕭玨說:“本座有句話要跟三娘說,說完就走!”

程靜書遲疑。

燕三娘道:“讓他進來吧!”

程靜書側身讓出一段空隙。

蕭玨走了進去。

他看到了燕三娘卸下偽裝的眼淚。

他笑。

笑意不達眼底。

這個女人居然真的愛上了那個小白臉。

她說她對小白臉是真心的。

原來不是假話。

蕭玨真覺得荒唐。

他說:“你這個女人還真是絕情。小白臉等了你七年,你輕描淡寫一句不愛就打發了?那可是南齊首富司馬家的獨子啊,你不後悔嗎?”

燕三娘無力地靠在凳子上,她問:“你說這些有意思嗎?”

“有!看你絕望就很有意思!”

“你真變態!”

“對,從前不變態的時候你不愛我,如今變態了你依然不愛我,所以本座變態與否與卿何幹呢!?”

燕三娘說:“夠了。你說了不止一句話。”

蕭玨摸了摸下巴。

他道:“對啊,見到你落魄的樣子本座就忍不住嬉笑,倒忘了正事。本座跟來就是想告訴你,你不必跟本座走,因為…小白臉都不要的女人,本座也不想要!”

燕三娘氣得牙齒顫抖。

她執鞭的手上青筋迸出。

蕭玨瞟了一眼,他上前強勢地掰開了燕三娘的右手。

血肉模糊。

他嘖嘖道:“這麽心痛啊!?對自己下這麽重的手!?”

燕三娘推開他,道:“說完了嗎?說完了就滾!”

“你敢叫本座滾!?”

“滾!”燕三娘的聲音像是從肺腑深處擠出來似的,她眸中是滔天的恨意。

她說:“蕭玨,你就是個魔鬼!”

程靜書聽到燕三娘的嘶吼,她繞過屏風衝了進去。

蕭玨在她開口前就先出聲提醒:“小騙子,開口前掂量掂量後果。你和這個女人不一樣,你還要救你的心上人,可別為了一個朝三暮四的女人毀了你的心上人!!!”

程靜書抓起桌上的花瓶就朝著蕭玨砸去。

她嗤笑:“因為得不到,所以對女人發泄失意的男人最讓人不齒!蕭爺,枉你毒宗和逐墨門血骨門並稱江湖三大門派,可你真比不上段秋月,更比不上逐墨!!!”

“你!”蕭玨蒼白透明的手從寬大的衣袖中伸出,他出手極快,瞬間就扼住了程靜書的喉嚨,將她單手舉起,離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