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玨倒是訝異,看向程靜書的目光裏帶著一些賞識。

他說:“三娘和你做朋友,她不夠格!”

程靜書蹙眉:“你別說話了!”

“喲,膽子變大了!?”

“反正在治好您的病前,您都會保證我的安危不是嗎!?”

“聰明!”

程靜書很煩。

她什麽有用的消息都沒打探到,反而還被蕭玨灌了整整兩壇醉香妃。

若是平日裏,這兩壇酒水也不至於把她灌醉。

可今日她有心事,美酒成了苦酒。

苦酒更易醉人。

程靜書沐浴在月光下。

她瞧著自己的影子,忽然就覺得眼酸鼻脹。

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逐墨被困毒宗,現在她還把三娘搭了進來。

她捂著眼睛,無力地蹲下。

她抱著自己,腦袋深深地埋在了雙腿間。

對,她在旁人眼裏隻有十三歲。

十三歲能做什麽!?

十三歲還是天真爛漫的年紀,十三歲的肩膀還擔不起複仇的重任。

然而,她何止十三!?

她重生而來,背負兩世的記憶,她怎麽能隻要求自己做個十三歲的小姑娘。

她還沒正式複仇就已經覺得力不從心。

真的好累啊!

人生真的有訴不盡的苦啊!

“靜兒!”

程靜書耳朵微動。

“靜兒!”

她哭聲漸弱。

是幻聽嗎!?

她茫然抬起頭。

月光氤氳在她絕美的小臉上。

淚光和醉意將她的雙眸染得有些迷離。

那雙迷離的眸子裏竟然出現了逐墨的樣子!!!

她果然醉了。

程靜書吸了吸鼻子,孩子氣般開口:“早知道吃醉了能見到你,我早該醉了!”

她眸中那個影子動了動,竟朝她走了過來。

他沒有戴麵具。

那張人神共憤,俊美無儔的臉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了她的麵前。

程靜書愈發肯定這是夢了。

現實中的逐墨怎會露出真容。

她求了那樣久才見到。

是她上一世都未見到的無雙容顏。

她吸了吸鼻子,仰頭看著他。

他沐浴在月光裏,像是神祗。

程靜書笑了,她怕驚走了他,小心翼翼地開口:“你是來看我的嗎?”

“你怎麽不說話!?”

“我可以叫你王爺嗎?”

“因為叫你王爺時候我會感覺一切都沒有變,一切都來得及挽回。”

“如果那個時候我就能分得清誰對我好,如果那個時候我可以和你站在一起,也許程家不會被滅門,阿爹阿娘和哥哥們都不會死,我們都可以得到幸福。”

“如今想來…”程靜書微微頓了頓,她仰著頭,星辰倒映在她眸中,她神情中有回憶和向往,笑著看著眼前的男人,“如今想來,我最輕鬆快樂的日子竟就是那段想盡法子捉弄你,而你總含笑包容的日子。你說你怎麽對我那麽好?你對我那麽好,為什麽不拉住我呢!?為什麽會再離世前還能說出讓我嫁給厲雲承那種話!?”

“王爺!你那麽喜歡我,你怎麽舍得讓我改嫁給你的仇人!你就應該把我困在你身邊,你就應該告訴我真相。如果我不聽話你可以打醒我!王爺……”

“我真的好想你。”

“我很懷念你那時候看我的眼神,你……”

程靜書小心翼翼問:“你可以再用那種眼神看我一次嗎!?”

她眼前幻想出來的人兒蹲下了身。

她不用仰著頭看他了。

她好歡喜。

他雖然沒有說話,但眼神柔得都能掐出水來了。

程靜書有些恍惚。

這眼神比上一世還要柔軟。

她被這樣的眼神注視著,竟有種自己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姑娘的錯覺。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

伸到一半她又訕訕地收了回來。

幻覺是夢,她一伸手就會戳破這場夢。

她想讓這場夢留存更久一點,她不想醒來。

她臉上淚痕還未幹,月光下像是晶瑩在閃爍。

她有點害羞,孩子氣開口:“好想抱抱你,可是有點擔心你會消失。”

她笑著,皺了皺鼻子,道:“我可以忍住的!比起失去你,我能夠克製自己的欲望。”

她眼中的男人驀地有了笑意。

程靜書驚奇道:“哇,你笑了呀!真好看!上一世的我啊真有福氣,這一世…嗯,這一世可不可以也讓我繼續擁有這個福氣呀!?嗯,好像有點貪心,但要我放下你,我真的舍不得!”

她低著頭,像是越說越不好意思了。

她害羞的時候喜歡攥住袖口。

她直白道:“我有些不好意思,唔……”

她愣住了。

她竟然……

不對不對……

是他竟然抱住了她。

程靜書喉嚨滾動,呼吸都像是漏了一拍。

她抬起手,像是情竇初開的小姑娘第一次遇到心動的感覺。

想牽手不敢牽手,想相擁不敢相擁,想親吻不敢親吻。

她在猶豫間,男人已經握住了她的手…

嗯……

十指相扣。

程靜書的心尖尖兒都顫抖了。

她忽然就明白了。

這個幻想中的男人很堅強,堅強到擁抱、牽手都不會消失。

那親吻呢?

程靜書有些…不知足了。

她聽到了心髒狂跳的聲音。

她問:“我可以吻你嗎?”

時間仿佛也在這一刻靜止了。

黑夜星辰都化作黑白。

男人微微鬆開了她。

兩人呼吸可聞。

這種要吻不吻的感覺更讓人發瘋。

程靜書覺得臉快要燒起來了。

她屏住了呼吸。

男人雙眸像是化不開的墨。

他寵溺地刮了刮程靜書的鼻子,單手按住她的腦袋。

程靜書心髒狂跳。

直到男人略微冰涼的唇碰上她的唇。

酥麻,即刻傳開。

程靜書不知所措。

直到男人引著她沉淪……

沉淪……

她終於閉上了眼睛。

一吻閉,她忽覺像是千年已過。

男人的聲音像是蒙了夜的照拂,沙啞低沉,問她:“你為何一直要將逐墨當成你口中王爺的替代品?若他根本不是你以為的那個人,你當如何?他…又當如何呢?”

程靜書依舊沉迷在方才那**之吻中。

他的吻和他的人截然不同。

吻熱烈張揚,人卻冷漠。

程靜書還在回味。

她聽到這問題,不禁思考就答:“阿墨不是替代品。他就是厲北廷,隻是上一世我不知他逐墨門門主的身份,我喊慣了王爺。而這一世,從初見開始,他就是逐墨。他們一直都是同一個人呀!”

男人蹙眉,道:“你總說上一世,你真的是從上一世而來嗎?”

“是。”

她眉眼彎彎,唇角上揚。

她淚洗過的眸子此刻竟像是藏了些媚。

男人喉嚨滾動,眸色暗了幾許。

他克製著,問:“重生之說,太過荒唐。你讓人如何信服?”

程靜書歪著腦袋。

她捧著自己的臉,笑著說:“你也不信我嗎?”

逐墨沒有回答。

程靜書自言自語:“怎麽夢中的你也會懷疑我?”

她像是想到了什麽,慌亂道:“連夢中的你都懷疑我,那真正的他會相信我嗎?我隻把我的秘密告訴了他一人呀!”

男人問:“你有何證據?”

程靜書想了想,道:“初秋時,戎國會犯我南齊邊境,陛下會決意出兵討伐,朝臣對於選何人出征爭執不下,最終有幾人合謀激將爹爹,於是爹爹被任征西大將軍,大哥哥隨行,當朝左丞相羅子成會舉薦寒門武將許慕當監軍。”

說到此,她神色染上了悲傷。

她說:“爹爹和大哥哥與戎國將士殊死搏鬥,九死一生,險些喪命,自那以後陛下便對父親大不如前。朝堂上也漸漸出現一些風言風語,多是彈劾父親,猜測父親與戎國勾結,故意慘敗。上一世,若不是右相胥清替父親斡旋,一力替父親作保,或許那個時候父親就已經喪命。”

男人抿唇,沉思。

他聽到姑娘的聲音越來越低。

她嗓音下藏著深切的慟和悲,她繼續說著:“這些事都是父親死後我才得知的,我很後悔我沒有早早地明白父親的艱辛。他用自己的血汗淚水為我撐起了一片淨土,直到他死我都不知道他曾在那些陰謀中如履薄冰。大概是老天爺都覺得上一世的我白活了,所以再給我一次機會。”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頭望著眼前的男人。

也就隻有麵對著他的幻象時,她才敢說出這些。

她抱住男人,幾乎想把自己嵌入他的身體。

她在他耳邊認認真真地說:“厲北廷,這一世,我定不負程家不負你!”

這個傻姑娘啊!

男人嗅到了濃重的酒氣,有些分不清姑娘是醉話還是真心。

他沒有多問。

如她一樣,他也不願打破此刻的氛圍。

程靜書說:“你肯定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有多想留住你!”

她滾燙的呼吸全都往男人脖頸裏鑽。

男人渾身發熱。

他一忍再忍,終是忍不住,再次封住了姑娘的唇。

這是第二次聽她說上一世的事。

和第一次聽說的感覺截然不同。

他…甚至有些想要相信了。

他希望他就是她多次在暈厥中、在睡夢裏、在承受著極大的痛苦時都會不自覺呢喃出的那個“王爺”。

這一吻,羞得月亮都藏進了夜色裏。

天地間像是隻剩下了他們二人。

這夜的逐墨,第一次主動卸下了麵具,第一次這樣熱烈地情不自禁。

第一次沒有壓抑內心的真實感覺,隨心而動。

第一次,他那喜怒難測的眸中流露出了愛。

可惜,

那個姑娘啊!

隻以為這是一場夢,而她那樣渴望著的他也竟隻是夢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