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開拔前,程亦銘身著鎧甲,騎於高頭大馬上。

他回望著這看了數多年早已習以為常的城牆,心中一時湧起無限情緒。

程家人都站在城牆之上相送。

父親、母親、二哥……

他衝他們揮了揮手,而後毅然揮鞭,道:“出發!”

馬蹄陣陣,激起漫天塵土。

城牆之上的秦斕攏了攏大氅,歎息道:“老爺,老三會平安回來的吧!?”

程永安“嗯”了一聲,道:“你啊,明明是你勸我答應那小子,如今才開始擔憂了!?晚了,聖旨已下、三軍已走。此事已成定局,往後旦夕禍福就要看那小子自己的了。但願啊,他能凱旋而歸!”

“可若……”

“厲害大人,漂亮夫人,你們不要擔心。帥氣鍋鍋答應了胖妞兒,他會回來給胖妞兒過生辰的!我們拉鉤蓋章,帥氣鍋鍋就不會食言的!”

楚琳琅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小胖身子一喘一喘的,額上都是汗。

很顯然,她爬了許久才爬上來。

她張開手,一點兒都不客氣地對程永安道:“厲害大人,你闊不闊以把胖妞兒扛在肩上,這城牆太高了,胖妞兒看不倒帥氣鍋鍋了。”

秦斕被這小胖丫頭逗得一臉笑。

程永安剛毅的臉也忍不住軟化,蹲下身替小姑娘理了理發,問:“琳琅,你怎麽一個人來了!?”

“我想來送送帥氣鍋鍋!”

“那你為什麽獨獨想讓我抱你呢!?”

“因為胖妞兒胖,胖妞兒有自知之明,胖妞兒怕博學鍋鍋抱不動胖妞兒。”

噗嗤——

在場的人都樂不可支。

楚琳琅急道:“厲害大人,你闊不闊以快一點啊!?胖妞兒想跟帥氣鍋鍋說說話。”

“琳琅,以後不用喊我厲害大人了,就喚我程爺爺吧!”

“那可不行,厲害大人這麽年輕,不能把你喊老了!”

程永安哈哈大笑,一把抱起了楚琳琅,將她扛在肩上

楚琳琅狂揮著手,興奮地讓人覺著她都要從程永安的肩頭跳下城牆了。

秦斕在旁看得心驚膽顫。

楚琳琅揚聲喊著:“帥氣鍋鍋,一路平安,此戰必勝。胖妞兒會一直在你家門口等著你的哦!”

隔了這麽遠。

秦斕見小姑娘喊得撕心裂肺,頗為用力,不忍道:“小琳琅啊,老三已經走遠了,他聽不見的!你這孩子,可別傷著嗓子。”

“漂亮夫人麽擔心,帥氣鍋鍋可以聽見的!”

說完這話,楚琳琅就繼續重複著:“帥氣鍋鍋,一路平安,此戰必勝。胖妞兒會一直在你家門口等著你的哦!”

奇跡般的,已經快消失在道路盡頭的男人居然似有所感,回頭朝著城牆的方向瞧了一眼。

楚琳琅開心地手舞足蹈,她用力地揮著手,笑著喊著:“帥氣鍋鍋……”

終於,大隊人馬拐彎離開,徹底消失在了他們的視野裏。

楚琳琅吸了吸鼻子,胖嘟嘟的小臉瞬間就垮了下來。

秦斕逗她,戳了戳她的臉,問:“怎麽了!?不高興了!?”

楚琳琅眨了眨眼,忽然就哭了,哽咽道:“漂亮夫人,胖妞兒好難過!嗚嗚嗚,仙女姐姐不要我了,帥氣鍋鍋也去打仗了,胖妞兒好擔心他們哦……”

秦斕掏出帕子,給楚琳琅擦眼淚,笑道:“你這孩子怎麽能這麽可愛啊!來,奶奶抱抱你,奶奶帶你去吃好吃的!”

“夫人,不可!你身子弱,還是我抱著琳琅吧!”

楚琳琅點頭,抽噎著說:“對,胖妞兒太胖了…嗚嗚嗚,偶太胖了…偶沒用,偶沒好好聽仙女姐姐的話,偶還是吃得那麽多,偶還是那麽胖兒!嗚嗚嗚……”

程永安:……

秦斕……

夫婦倆都是曆盡大半輩子滄桑的人了,卻被一個小孩逗得笑得不輕。

就連一貫不通人情,沉迷書卷的程梓珩都忍不住笑了。

這一鬧啊,離愁都散了不少。

程永安依舊扛著她,一步步朝下走。

楚陵跑得急,邊跑邊喊著:“琳琅!?”

撞到程永安一行人時,楚陵的心都抖了抖。

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居然騎坐在當朝太尉的肩上,胖爪子還抓著太尉大人的頭發。

簡直是…膽大包天!!!

楚陵忙跪下,道:“程大人,程夫人,程大公子,楚陵對妹妹管教不嚴,這才讓妹妹無法無天,衝撞了大人。還請大人勿要怪罪琳琅,要怪就怪我這個當哥哥的吧!”

楚琳琅眨巴著眼睛,很是不解,道:“鍋鍋,你做麽斯!?厲害大人和漂亮夫人很喜歡胖妞兒的哦!才不會怪胖妞兒咧!!!”

“琳琅!閉嘴!”

楚琳琅委屈巴巴地耷拉著臉。

程永安道:“好了!嚇著琳琅了。楚公子請起,你們兄妹倆是書兒的朋友,不必如此客氣。你們雖客居太尉府,但我就是一介武夫,不在意那些繁文縟節。你這妹妹啊,機靈古怪,真誠可愛,很得我們夫婦的心。楚公子教出了個好妹妹啊!”

楚陵仍是跪著,搖頭道:“太尉大人謬讚了!琳琅就是不懂事!”

“無礙!我和夫人準備帶琳琅去吃好吃的!楚公子是否要同行!?”

“怎可如此煩擾太尉大人!?”

“行,那楚公子自便!我們先行一步。”

楚陵:……

好在,程梓珩落後一步,上前扶起了楚陵,道:“楚兄真的無需介懷。我也許久未見父親母親如此開懷了,如今三弟帶兵剛走,父親母親心裏都不是滋味兒。琳琅是個開心果,陪在他們身邊也能讓他們少想想三弟和小妹的安危。”

“我就是擔心琳琅年紀小,不懂事。”

“你啊,就是太拘謹了。你來程府也有一段日子了,應也瞧出了咱們府上的氛圍了,父親母親都是很溫和的好人,他們不會傷害琳琅的!你若不放心,就與我同去吧!”

“這……”

“走吧!小妹托我們照顧好你們兄妹倆。從前都是大哥、三弟做得多一些,如今就由我來。”

“我還是不去了。”

“行了,不跟我去就不是兄弟!走!”

楚陵無奈,幾乎被程梓珩一路拖著走。

……

宮中。

乾坤殿。

南齊皇帝正在挑燈批閱奏折。

宮人來報:“陛下,靜王殿下有要事求見您。”

“北廷!?他回來了!?這麽晚來見朕,能有什麽事!?罷了,去請北廷進來吧!”

厲北廷披著厚重大氅,一步一步邁進了這象征著無限權力的宮殿。

他以袖掩唇,咳了咳。

皇帝親自起身相迎,道:“北廷,你身子不好,夜裏寒氣重,有什麽事非得夜裏來見朕!?”

厲北廷躬身行禮,虛弱道:“兒臣厲北廷,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你這孩子!快快請起!”

皇帝扶起厲北廷,見他麵色蒼白,便吩咐宮人:“快去將門窗都關上,去取湯婆子來,給靜王賜座。”

“是!”

皇帝屏退了宮人。

偌大的宮殿隻餘他們父子兩人。

皇帝道:“說吧!遇到什麽棘手的事情了!?”

“陛下,兒臣有一心願,若不得成全,則日日夜夜縈繞心頭,難以解脫。”

“噢!?心願!?說來聽聽。”

“陛下,兒臣自小離宮,幸得師父師娘照料,卻不曾想師父師娘接近兒臣也是早有預謀,並非真心。十幾年來,兒臣以為自己的心已經死了,再也不會對這世間的人事物產生任何情緒了;兒臣也以為如我這般行屍走肉,是死是活都沒有差別。直到兒臣遇到了一個人,她勇敢靈動、嫉惡如仇、善良仁義、醫者仁心,兒臣想娶她。”

皇帝失笑,問:“你深夜入宮便是為了這事!?”

“在兒臣心裏,娶她便是頭等大事。”

“是哪家姑娘?”

“程家女兒程靜書。”

皇帝眼神陡然一變,道:“你說誰?”

“程、靜、書!”

“此女不行!北廷,除了程家姑娘,南齊女子隨你挑選。程家姑娘是你九弟看上的姑娘,若你一回來就同你九弟搶女人,此事傳揚出去,對你不利。”

“兒臣不在意…咳咳,不在意這些。兒臣早已和程靜書互許心意,承諾彼此相伴終生。兒臣身為皇家子弟,怎可言而無信?”

“北廷!你乃朕的嫡子,怎可為了一個女人這般胡鬧!?自古情深將不壽,你萬不可如此啊!”

厲北廷失笑,唇角勾起,道:“自古情深將不壽?陛下,您指的是母後嗎?”

皇帝的手攸然攥緊,眸光有一瞬的凝滯。

厲北廷道:“兒臣雖未見過母後,但母後卻時常入兒臣的夢境。夢中,母後告訴兒臣她能嫁給陛下,為陛下生兒育女是她一生之幸,若再來一次,她仍會堅持原來的選擇。母後還說她在人間壽命雖短,可和陛下在一起一日便足是一世,她很滿足。”

“你說什麽!?北廷!你再說一遍,你母後還跟你說了什麽!?”

皇帝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三步化作兩步就下了龍椅,赤紅著眼,按著厲北廷的肩,道:“北廷,你母後走後,一次都沒有入過朕的夢。你多給朕說說,她在天上過得好不好!?她有沒有怪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