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機廠上上下下哪個不知道,蘇綰瞧不上這個從江陵縣來的泥腿子。

這話說完,薑美麗又嘲笑道:“蘇綰,之前你還偷吃我的餃子,同誌們都跟我說了!”

“就是,這賬一起算!”有女職工跟著起哄。

蘇綰不怒反笑,輕撫粉色碎花裙擺。

“照你這麽說,我還真有先見之明,怎麽就那麽巧合偏偏站在這個樓梯口,等你砸我和江永安?”

對呀,哪有人害別人,還拉上自己的。

有看熱鬧的群眾笑出了聲。

劉鈴推動鼻梁上的黑框眼鏡,一臉嚴肅,她正準備下定論,樓上跑下來的銷售員健步上前,不由分說地拉住薑美麗,

“劉經理,就是她,我親眼看見的!”

薑美麗還想辯駁,又有幾位售貨員擠到跟前,揪住了薑美麗的衣襟,“別想跑!”

“不是,你們認錯人了,是她,你們聽我說!”薑美麗說著話,舌頭開始發麻,臉上像掛著水袋,嘴唇紅腫。

她的臉“胖”起來。

腫得比之前還難看。

“敢當眾損壞公物嫁禍別人,抓住她!”供銷社的售貨員們,立即圍上來。

人證、物證皆在,薑美麗想再解釋,她已經張不開嘴了。

“唔嚕嚕,嚕嚕唔。”

其他幾個跟班兒見事不妙,早就一溜煙兒地都跑了。

原本就沒蘇綰什麽事,等劉副經理把人押到樓上辦公室時,蘇綰和江永安已經到櫃台選布料棉花去了。

這邊,淩水河岸邊的岩石洞裏。

“柏良哥,你沒事吧?”池若抱緊雙臂,她也沒想到會被衝出這麽遠來,眼看著就要到下遊的後河村。

是她抓住了岸邊的一棵小樹,幾乎拚盡全力把沈柏良拉上岸。

二人渾身濕透,狼狽不堪。

河水還有上漲的趨勢。

“不行了,我的腿動不了。”沈柏良的那條腿傷得不輕,之前拄著拐杖還能挪動,現在根本動彈不得,他疼得額頭冒汗珠。

“我家就離這不遠,我馬上找人抬你出去。”池若轉身時,卻沒發現胸口前的衣扣敞開,沾濕的花背心緊緊地粘著。

直到她注意到沈柏良賊溜溜的目光,這才害羞似地轉身遮擋。

“小若,多謝你救我。”沈柏良說話間,已然拉扯住池若的手,並把她緊擁到懷裏。

池若被突然抱緊,條件反射地退開。

“小若,你想不想轉正?”沈柏良眼神裏透著神秘,壓低了聲音,輕拍著他那條沒有傷的腿,“過來,坐過來。”

池若打量著空曠的洞口,她知道這邊沒什麽人經過,便大著膽著解開上衣的扣子。

拖拉機廠保衛科科長吳大奎帶著保衛科的同誌們找到這裏時,二人正抱成一團。

“在這裏!”保衛科的小同誌,像發現了新大陸似的高聲喊:“吳科長,他們沒事,隻是衣服被水衝走了。”

眾人蜂擁而至。

池若躲在山石後麵,羞得滿臉通紅。

沈柏良則衣衫整齊,人模狗樣地扶著石壁站穩道:“同誌們,你們不知道當時的情況有多危險,要不是我把池若同誌拉出水麵,她就沒命了!”

“先別過來,她的衣服被水衝走了……”

呃。

池若背對著洞口,頭不敢抬,臉不敢轉,連說話也不敢接茬兒,剛才分明是她救下了沈柏良,怎麽就變成了這樣。還有,幹那事兒之前,沈柏良不是說好的,要想辦法給她轉成正式工呢嗎?

山洞裏的氣氛古怪,吳大奎一眼看穿,卻隻是輕咳著讓男職工脫掉衣服扔給池若。

“衝走的衣服,怎麽在這裏!”那個二愣子青年,指著山石後麵說,要不是池若堅持說那些衣服都已經被樹枝戳爛,那個二愣子一定要搶到手裏看看。

沈柏良成了救人英雄,被送到縣醫院。

池若吃了悶虧,不敢聲張也不敢回後河村的家,她扶著腰,強忍著疼,隻說是自己摔下山崖時受了傷,轉了個彎自己走回宿舍。

從縣供銷商場出來,蘇綰買了兩個紅色的洗臉盆,上麵畫著大牡丹花和紅雙喜字。

又買了一麵小鏡子和一對毛巾。

這年月,被褥很少有成品,都是買布料和棉花自己打被子。蘇綰沒有時間也不會那個手藝,便沒買。

走過大街就是百貨大樓。

休息日逛街的職工不少,蘇綰一眼相中了疊放在最上麵的雙麵絨大毛毯。

“九十八塊錢,還要兩張全國通用的布票。”售貨員打量著蘇綰,眼裏盡是不屑。

土包子,還想買毛毯?

要知道,就算縣城裏的雙職工家庭,也很有人買這麽貴的毛毯。

“那邊的軍工被褥一套才十二塊錢,你去那邊吧!”見蘇綰猶豫,售貨員眼角看人,直接坐回到位置上,不說話了。

蘇綰也沒想到,百貨大樓裏的貨品還挺全的。

她想好要買兩套軍工被,可沒想到還會遇見狗眼看人低的售貨員。

“同誌,我要了。”江永安高大的身形戳在櫃台前,很難不引起眾人的注意。

男人腰背挺直,下巴微揚,眼神銳利。

“就你?能拿出全國布票再說吧。”女售貨員用鼻孔看人。

剛才掂量著手裏的錢,蘇綰還真有點打怵。

畢竟,她總共也沒有九十六塊錢,手裏雖然有些醫用物資和金條,可她還沒換成錢。

至於布票這東西……還真有。

“兩張是吧?”蘇綰從江永安的身後站出來,從帆布包裏掏出幾十張不同麵值的全國糧票、布票、工業票……

站在二人身後的一位中年婦女眼神閃亮。

“我有,但我現在不想買了。”蘇綰想等自己換到錢之後,再回來買毛毯,沒想到她還沒轉身,身後已經有三個人同時問出口。

“同誌,你的全國票換不換?”

“我可以你給高價。”

“換給我吧,我妹結婚要用。”

“你這個小同誌,是我先開的口。”

幾個人竟然在櫃台前爭執起來。

現在換全國通用票這麽搶手嗎?他們都不用避諱人了嗎?

蘇綰也沒想到事情會這麽順利,她用四張全國通用的工業票和十張糧票換到了八十塊錢。

十分鍾後,江永安扛著兩套嶄新的軍工被褥和一張大毛毯從百貨大樓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