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時分,項羽脫下白日裏穿著的戰甲,換上一身淡藍色長袍,緩步朝項隆營帳的方向走去。

此時,他的心中已經認可了項隆的謀略與膽識,決定將兵權交付項隆,由自己的兒子指揮大軍突出重圍。

可多年征戰的項羽明白,軍事絕非兒戲。這不僅關乎他自己的命運,還關係到十萬大軍的生死存亡,他不能不謹慎對待。

所以,他還需要進一步確認。此次夜訪,就是他對項隆的最後一次考核。

……

“醉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裏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發生!”

項隆正躺在床榻上,翹著二郎腿,慢聲吟詠著辛棄疾的詩詞。

身旁火光一跳一跳地映照在他俊朗堅毅的臉上,看不出在想些什麽。

已經站在帳篷外的項羽倒是把他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

“嗯...好大的氣勢!我兒果然誌向不俗!”項羽既驚訝又滿意地感歎道。

“父王,您來啦!”

看到項羽邁步走進帳內,項隆一下子站起身來,微笑著拱手一揖:

“兒臣項隆,拜見父王。”

隨後又指了指旁邊桌子上擺放的羊腿和酒壺:

“父王您請這邊坐,肉已烤好,酒已溫熱,就等父親您的大駕了。”

聽到這話,再看看桌上擺好的酒肉,剛剛坐下的項羽微微一愣,抬起眼來上下打量著項隆,問道:

“你早知道我要來?”

項隆一麵俯身倒酒,一麵微笑著說:

“這並不難猜。我軍被圍此地已二十餘日,雖說敵軍采取圍而不攻的戰略,暫時不會有太大動作。但在此處與敵軍拚消耗,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所以兒臣料定,最近幾日之內,父王必會有所動作。行動前與兒臣商議一下,那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

聽了項隆的話,項羽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微笑歎息說:

“好好好,虧得我兒有如此先見之明。自從亞父範增走後,很久沒人能猜到我的心思了。”

說話的同時,項羽拿小刀從羊腿上片下一塊肉來,放在嘴裏狠狠嚼了幾口,又接著說:

“看你成竹在胸的樣子,想必也知道我為何而來。既如此,你且說說你的謀劃。”

一聽這話,項隆就知道項羽對他的考驗還沒有結束。

不過這也正常,麵對生死存亡的大事,沒誰能夠隨隨便便把自己的命交到別人手裏,哪怕那個人是他的兒子。

但沒關係,那就讓自己來徹底說服項羽吧。

想到這兒,項隆稍稍定了定神,隨後朗聲說道:

“兒臣之前已向父王言明,以如今情勢,正麵決戰,不利。所以隻能突圍。”

“而突圍所麵臨的士氣問題、糧草問題,如今均已解決。”

“現在首當其衝的是應該如何突圍。”

聽到這裏,項羽擺了擺手,自負地說:

“這還不容易?待為父點八百精兵,趁夜衝殺出去,諒他劉邦小兒攔不住我。”

項隆見項羽的魯莽脾氣又上來了,不由得搖頭苦笑。

他知道,其實項羽這話說的不假。

在真實的曆史中,項羽確實率領八百人趁夜突圍,衝破了漢軍重重包圍圈,一路殺到烏江岸邊。

隻要自己能夠勸說項羽登上烏江亭長的那艘小船,便可保全項羽的性命。

他自信自己是可以勸動項羽的。

可問題是這樣一來,項羽的十萬大軍丟得幹幹淨淨。

沒有兵馬,沒有糧草,沒有錢財,沒有武器。

隻剩下項羽一個“光杆司令”孤身逃回江東,又有什麽用呢?

江東的那些世家大族們有自己的算盤,早已和劉邦勾勾搭搭,眉來眼去了。

他們隻是害怕項羽的威嚴,所以才不敢在明麵造反而已。

如果項羽真成了一個“光杆司令”,隻怕在他踏上江東土地的那一刻,就會被那些世族抓起來,然後送給劉邦當做見麵禮。

所以在項隆看來,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能拋下大部隊。

因為這是項羽手中最大的本錢,也可以說是唯一的本錢。

因此,聽到項羽的話,項隆在心中暗自搖了搖頭,但又不願在明麵上頂撞項羽,隻好順水推舟:

“父王神勇,天下皆知。若想突圍,劉邦、韓信之輩定然難以阻攔。”

見項羽麵露滿意之色,項隆又沉吟道:

“隻不過還有一事,卻令兒臣心中不安。”

“哦,何事?”

“若是有人提前泄露了父王的行蹤,豈不壞事?”

一聽這話,項羽臉上的肌肉微微一跳,拳頭不由攥緊,冷笑道:

“什麽人吃了雄心豹子膽,敢在我眼皮底下做這種事!如果真有這樣的人,我一定不會輕饒!”

項隆一笑,肯定地說:

“隻怕不是如果有,而是一定有。”

“何出此言?”

“這就是人心了,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卻很難。

當年父王得勢,天下人皆來歸附,聲勢何其浩大;而如今您兵敗如山倒,又有誰肯與我項家同生死、共榮辱呢?

當年與劉邦、韓信交好的那些人,肯定早就蠢蠢欲動了。”

一席話,聽得項羽倒吸了一口涼氣,握緊的雙拳攥得更緊,仿佛要把指甲嵌到肉裏一般。

沉默良久,項羽一拍桌子,忽的一下站起身來大聲說道:

“這群混賬!我這就將他們統統抓起來,看他們還怎麽和敵人通風報信!”

眼見項羽就要走出營帳,項隆急忙勸到:

“父親且慢,現在我們手中沒有任何證據,您能抓誰?如果貿然抓人,非但起不到任何效果,還會使人心更加混亂,得不償失。”

“那我們就這樣輕易放過這些心存異誌的小人不成?”項羽還是不忿。

“當然不是,”項隆臉上露出難得一見的狡黠之色,“正所謂‘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在我看來,這些背叛者不但無害,反而還會為我所用。”

“快快說來!”項羽有些糊塗了。

那些心存異誌的人,非但不會泄露自己的秘密,反而還會幫助自己,這怎麽可能嘛!

但項隆接下來的話,就更讓項羽驚呆了。

“這些叛徒,我們不但不能抓,而且還要想辦法讓他們順利逃到漢營。

不過需要父王您與我演一出戲,帶些假消息給韓信,此所謂順水推舟之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