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女人的地獄是晚年。”

赫然寫在法國思想家拉羅什福科《道德箴言錄》中的這句話讓我的目光久久停留。我,顧凱,把這句話琢磨了很久。

不過,如果杜紅雨看到這樣的句子,她很可能會嗤之以鼻。當然,她是有資格不把這句話放在眼裏的女人。這位頗有名氣的美女律師,我的老婆大人,馬上就四十歲了,但我知道她的身邊仍有不少欣賞她、傾慕她的男人。當然,我對她是比較放心的,因為她是一個外表叛逆而骨子裏極其傳統的女人,我確信她絕對不是一個把男女關係看得很隨便的人。

如果杜紅雨真的跟哪個除我之外的男人上床,要麽就是愛上了別人;要麽,很可能是為了報複我。這兩種情況都存在可能性,但問題不會太嚴重。一個女人,如果心裏愛著一個人,一般情況下是不太可能再去接受別人的,我知道她對我依舊一往情深,不太可能在別的男人身上用太多心思;至於報複,怎麽說呢,如果她真要報複我,我無話可說。不過,我相信她不會那麽愚蠢。其實男女之間如果排除感情因素發生**關係,吃虧的確實是女人。因為女人要承擔更大的風險,懷孕、思想壓力、道德壓力,可想而知,都不是什麽讓人愉快的經驗。一個聰明的女人,若非另有所圖,另有所想,絕對不會根本不愛一個人,卻糊裏糊塗跟人上床。

我跟其他女人的事情,她知道得不少,隻是,她很聰明,一直不跟我說破。說破了有什麽好處呢?彼此會很尷尬的。

“女人的地獄是晚年”,這個話,我聽著都覺得有些聳人聽聞,杜紅雨就更加會不以為然了。她肯定會拿法國有名的女小說家杜拉斯的愛情經曆來反駁這句話。這兩個女人姓名裏都有一個“杜”,一個多麽有意思的巧合。

喜歡杜拉斯的杜紅雨曾經振振有詞地講述一個典故:杜拉斯七十歲的時候,還經曆了她人生中的最後一場愛情,盡管當杜拉斯帶著她的不到三十歲的年輕情人拋頭露麵時,有記者提問:“這該是您的最後一次愛情了吧?”她笑著回答:“我怎麽知道呢?”這場著名的老婦少男戀持續了十六年,直到八十多歲的杜拉斯離開這個世界,全世界知道她的人終於可以說,這確實是她的最後一次愛情。

杜紅雨有著極好的口才,能言善辯,一般人肯定不是她的對手。作為她的老公,我太了解這一點了。

好,不管杜紅雨認不認這個賬,對於大多數女人來說,晚年、年齡越來越大,確實是她們的地獄。

關於女人,目前我們這個社會公認的一條法則是,年輕漂亮才是女人最大的資本。如果有朝一日你不年輕、不漂亮了,又沒有財富、才華等其他資本,那麽,完全沒有資本的人生活在這個物質化、現實化的社會裏,確實跟下地獄差不多。所以,聰明的女人,年輕的時候有青春資本;不年輕了,也要努力讓自己擁有其他的不可替代的資本,才能一輩子都生活在天堂裏,至少生活在人間,而不是要下地獄。

那麽,男人的地獄是什麽?相對年齡的增長,最讓男人恐懼的是沒有自己的事業、資產,是人生失意、失敗。

我顧凱的人生不算失敗,好歹,我是個縣處級機關的一把手,是一位舉足輕重的局長,手裏有相當的實權。在一個小城市裏,我手裏的這點實權足以讓我在方方麵麵遊刃有餘。林虹之所以愛上我,不完全因為這個因素,但也不能徹底排除這個因素。

我覺得自己是個對人生看得比較通透的人。我掌管著這個行政區內舉足輕重的一些事務,有一次,一個礦井發生事故,是地下水滲漏,當時有十三名礦工正在井底生產。事故發生之後,我帶著下屬和相關部門的領導,還有幾位專家,第一時間趕到事故現場。不分白天黑夜在現場堅守著,十個小時之後,三名礦工被解救出來;十天之後,確認其餘的十名礦工全部遇難。

一共十具屍體!當我親眼看著屍體一具具被抬出來時,我全身的肌肉變得緊繃,對人生產生一種不可救藥的幻滅感。人生一世,你真的不知道你的生命會在什麽時候結束,好好做人,好好謀事,也學會及時行樂吧,永遠不要跟自己過不去。

那次事故處理,我也是現場負責人之一,連續三天兩夜沒有睡覺,嗓子都差點兒失聲。

男人,是真的很累,幸虧我的家庭不需要我太過操心。

我和杜紅雨其實算得上是一對恩愛的夫妻。我們的**質量很高,兩個人的事業都相當不錯,因此在一起有很多共同語言,我們的精神簡直可以互相引領;我們的孩子,也相當優秀。也就是說,這簡直是一個無可挑剔的家庭。

當然,話說回來,作為一個比較強勢的女人,杜紅雨有時候也會任性得讓我有些惱火。每次她不講道理的時候,我往往采取置之不理的態度。當她自己想通了,回心轉意的時候,我會特別溫柔地對待她,讓她明白我在她生命中其實是非常重要的。當然,偶爾她真傷心了,我也會給她台階下,主動示好。總之,我們這對夫妻,確實是不可多得的相處得比較融洽的一對。不管是在外人眼裏,還是在我們自己心目中,我們都是幸福的。

盡管如此,我還是愛上了杜紅雨之外的女人,先後有過三四個,尤其對樊影和林虹,我是真心地愛上了她們。我相信男人可以同時愛上多個女人,至於那些逢場作戲的風流韻事,一夜情也好,多夜情也好,不值得一提。

也許會有人說我這種想法很可恥,那我隻能說,因為他不是我,因為他不了解我的思想、我的人生經曆,以及我麵臨的情景。

我需要為自己辯護。

Two

如果說我愛樊影是因為她的才華,那麽,我愛林虹,就是因為她的乖巧可人了。我是在一年前那場大病中認識林虹的,其實我一直是個非常健康的男人,精力旺盛,但也正因為這樣,不生病則已,一倒下去就是大病。

我居然突發心髒病,幸虧發現得早,而且及時治療,我渡過了難關。

那段時間我住在老幹高級病房裏,是個單間,林虹是我的特別護士。這個二十幾歲的年輕女孩兒,足足比我小了十五歲。我不知道她為什麽會愛上我,又怎麽會那麽貼心貼肺。

杜紅雨很忙,我病情最危險的時候,她常常到醫院陪我,等我病情一緩解下來,她就又忙自己的事情去了。於是林虹特別關心我,她經常在自己租來的小屋子裏給我熬雞湯、鴿子湯,端到病房裏來,而她對我的特殊好感,讓我無法拒絕。

人在脆弱的時候,特別容易愛上那個關心、照顧他的人,男人、女人都是如此。林虹那麽年輕,長得又清秀可人,而且,她的聲音溫柔甜美,很讓人動心。當她義無反顧地撲到我懷裏的時候,我根本沒有力量把她推開。後來我才漸漸知道,她是個可憐的孩子,七歲的時候,她的父親死於一個意外事故,母親自此憂鬱成疾,身體一直不太好。林虹長大後,就一直喜歡成熟的男人。我想,她那麽依戀我,也許是把我當成了她的精神父親。

我和她就在醫院的病房裏發生了關係,分不清誰主動誰被動,反正,一天夜裏,我們兩個人互相看著對方,看著看著,就抱在一起,整個晚上再也沒有分開過。

後來出院,我給她買了套小戶型房子,我們經常在那裏幽會。

林虹是個勤勞賢惠的女子,每次我去看她,她都把我照顧得非常舒服,好飯好菜地招待我不說,連皮鞋都給我擦得亮亮的。這樣細致的嗬護,是我在杜紅雨麵前享受不到的。當然,我並不是指責杜紅雨,她也確實不容易。一個女人在事業上很優秀,她很難同時兼顧家庭。

當我享受著林虹的愛情的時候,我是有犯罪感的。我能給她一個什麽樣的未來?我是不可能離婚娶她的,這一點我一開始就明確地告訴過她。

林虹起初表現得非常乖巧,從不主動打我的電話,頂多發發短信,告訴我她有多麽想我,多麽愛我。但是漸漸地,她有些歇斯底裏起來,她一下班就找我,動不動就打電話叫我去陪她。

難道這也是男人和女人的區別?林虹愛我,就會時時刻刻把我放在心裏,要跟我保持聯係;而我也愛林虹,不和她在一起的時候,也會想到她,但絕對不會牽腸掛肚地放不下。

我的工作很忙,加上,畢竟我要把相當的精力放在家裏。杜紅雨是個敏感的女人,而且,我也不想讓她太失落。如果有時間,我會盡可能多陪兒子和杜紅雨。

林虹非要我陪她喝酒,她居然把我灌醉了。我掙紮著回到家,她還是不停地打我的電話,我不停地摁掉,然後,我倒在**就睡著了。

那幾天,杜紅雨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好像充滿了怨恨。她居然有一個晚上夜不歸宿,而且不給我任何解釋。當然,她偶爾如此,我也不想追究,我相信她有她的理由,她有她的尺度。不過,我懷疑她知道了林虹的事。

可杜紅雨不提,我也不會主動說破。而且,我還拿出了實際行動表示了我對家庭的誠意,給她做早餐啦,用更多的時間陪兒子啦。

杜紅雨是個聰明的女人,她應該不會任性地一定要去摧毀我們這個本來很幸福的家庭。

應該是不會的。

即使她執意要這樣做,我也沒有太多好擔心的。

Three

如果杜紅雨要任性,要一意孤行,結果很簡單,那就是離婚。這年頭,離婚已經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正常的離婚也不會過於影響一個人的政治前程。以杜紅雨的性格,她也要麵子,如果離婚,她絕對是不聲不響,不可能到處去鬧,自然是正常離婚。

當然,離婚也不是完全沒負麵影響,因為如果一個男人離婚,多多少少算是一處敗筆,說明他連婚姻這樣的小事都搞不定。會有人說,一個連自己老婆都搞不定的男人,能搞定什麽?

婚姻是男人的外殼,而這外殼必須夠堅固、夠好看。

真正成功的男人一定是家庭、事業雙豐收的。家裏紅旗不倒,家外彩旗飄飄,現在早已不是什麽稀罕事。所以,一般情況下,一個男人並不會主動打算離婚,除非他麵臨的**足夠大。

其實離婚對我來說不會有太大的損失,孩子還是我的孩子;財產,我不在乎;妻子,可以換成一個更年輕、更貼心的妻子。所以,說實話,我不會害怕離婚,但我也不至於那麽沒良心,非要主動鬧著去離婚。何況,我說了,杜紅雨,其實是個不錯的妻子。她用她最美好的青春歲月陪伴過我,人不能太無情,何況我對她確實還有感情。

盡管想得很清楚,我心裏還是有點煩。人啊,一天到晚傻嗬嗬地樂很容易,一天到晚覺得痛苦也很容易。不容易的是,曾經非常痛苦,然後,把一切看得通通透透的,仍然能夠快樂地生活,那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杜紅雨昨天去了長沙,她隻跟我說要出去散散心,我跟她開玩笑:“到了長沙好好玩一玩啊,找個帥哥陪你玩都行,沒錢了我給你把錢打到卡裏去。”換作平常,她準會哈哈一笑,可是這一次,她卻沉了臉說:“你以為我們女人會像你們這些臭男人!”唉,我一番好心,她反倒上綱上線起來了,我訕訕地沒再接她的話。唉,女人啊,女人啊,太不理解男人了。

目前最讓我擔心的是林虹。我一開始就告訴過她,我們不可能有婚姻,而她那時候答應得很痛快的,誰知現在這麽來跟我糾纏不清。早知道她會這麽苦苦糾纏,當初我不會招惹她。事實上,還真不是我招惹她。

這床,上去容易,要下來就難了。

更加棘手的事情是,林虹懷孕了,怪不得這陣子她動不動就發脾氣。我得好好穩住林虹,千萬不能發生什麽亂了陣腳的事情。

通常男人、女人間的愛情,如果不能用婚姻來鞏固,一般都很短,一年半載最多兩年三年也就到頭了,除非雙方都非常用心地去維護,才可能更久。當然,也有那種可以相愛一輩子的情人,但這種情況,極其少有。天知道那些並沒有結婚,卻能愛一輩子的人,到底是怎麽做到的。我和林虹的情況,很可能極其危險,她實在是太脆弱了。

知道林虹懷孕的那天晚上,我喝醉了,很可能杜紅雨通過我的手機發現了林虹的存在。她已經好幾天沒怎麽理我,連她在長沙這幾天,都沒主動給我打電話。換作以前,她出差在外的話,每天都會跟我保持聯係。

明天她從長沙回來,會不會跟我說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