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早晨醒來,我,韓斌,剛把手機打開,楊瑩瑩的電話就進來了。她說她打了好多次電話,總算通了,然後說她一個通宵都沒睡,決定今天跟我好好談一談,希望我馬上出發,去她下榻的喜來登酒店找她。

我靜靜地聽她說話,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麽反應。

“韓斌,你怎麽啦?怎麽不說話?心情不好嗎?”

“噢,不是,沒有心情不好,我隻是還沒清醒過來,我剛從夢裏驚醒呢。”

“那你過來呀,我在房間等你。”

“啊,這個,我洗漱很慢,我把自己收拾好了再說。”

這樣的情形讓我頭皮有些發麻。楊瑩瑩的用意,已經非常明顯了,她似乎一直在**我。她究竟想做什麽?明明知道我有女朋友,也明明知道我們就要結婚了,還要我到酒店房間裏去見她。孤男寡女,何況是一對有過舊情的男女,在酒店房間裏會發生什麽事情?她是什麽意思還用費心去猜嗎?可是,這是何苦呢?

作為一個男人,有個女人用心良苦地想**自己,也許是一件值得沾沾自喜的事情。我不想標榜自己如何有責任心,如何是個有美女坐懷而不亂的君子,但我總覺得這裏麵有問題,甚至有陷阱。

說實話,我之所以如此刻意躲避楊瑩瑩,不見得因為我多麽有君子風度,而是我顧慮太多。

如果我知道楊瑩瑩隻是要跟我重溫一下舊夢,也許我不見得一定會拒絕她,當然,也許會拒絕——我無法確定。對於一場不需要承擔任何責任,也不用擔心事情會敗露的豔遇,沒有幾個男人有力量堅定地拒絕。不需要承擔任何責任的偶爾放縱是絕大部分男人的夢想,問題是,我總覺得楊瑩瑩對我是另有所圖的。她圖我什麽?我窮教書匠一個,要錢沒錢,要權沒權,她要圖,隻能圖我這個人,難道圖我當她的老公?如果換作以前,這是我希望的事;但現在,這是萬萬不行的,我已經答應這輩子要當杜鵑的老公。

“你可以過來洗漱嘛,我這裏一切都是現成的!”楊瑩瑩有些不耐煩了。

定定神,我說:“這樣吧,瑩瑩,我好久沒有活動筋骨啦,這些天人都生鏽了,等下你陪我一起去爬嶽麓山,好不好?我馬上找老師請假。”

楊瑩瑩撒嬌說:“不行,人家頭暈,不想去爬山,你過來嘛,我又不會吃了你!”

“那不行,如果你實在頭暈,我們就改天再約。要麽爬山,要麽改天。”這一次我相當堅持。

她在電話裏沉默了一陣,顯然對我很不滿,但最終她還是選擇這次去爬山。

我跟培訓老師請了一天假,那個老師非常不高興,他訓我說,如果大家都請假,就沒必要辦這個培訓班了。我連連道歉,說這次確實是有要緊事,家裏人病了,下不為例,這才得以脫身。

楊瑩瑩穿著全套“KAPPA”背靠背商標的運動裝,連鞋子、襪子都是同一個品牌,站在嶽麓山腳下的東方紅廣場毛澤東塑像旁等我。

我之所以知道這個品牌,是因為杜鵑也喜歡這個牌子。她說她最喜歡兩個背靠背的圖案,穿這樣的衣服,感覺很好,似乎自己一直被愛情包圍。我還特意給杜鵑買過這個牌子的兩雙鞋,小丫頭喜歡得不得了。

我一走近,楊瑩瑩就給了我老大一個白眼,然後緊緊拽住我的胳膊。她這個動作,刹那讓我有時光倒流的恍惚。當年,我們常常這樣,她緊緊拽住我的胳膊,我們在學校附近的小山坡上四處遊**。

可惜現在,人不是,物也非啊!

爬到半山腰,我們找了個地方坐下來,楊瑩瑩的胳膊自始至終吊住我不放。

楊瑩瑩首先給我講述了一番她在德國的經曆:

“我低估了時間和空間的力量。如果時光倒流,回到八年前,我不會做這樣的選擇,不會一意孤行離開你跑到德國去。

“我的舅舅、舅媽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的公派留學生,獲得博士學位之後,他們覺得回國了也不見得有什麽遠大前程,幹脆就留在德國自己創業。他們一直沒有孩子,而我爸爸媽媽除了我,還有一個兒子,你知道我有一個弟弟,所以爸媽最後決定讓我去德國繼續讀碩士,學成了再到舅舅、舅媽公司幫忙。但是當時他們的企業發展得並不好,資金不夠充裕,所以當我提出來要你一起去德國的時候,我舅舅沒有答應,他說我先過去,到時候再看情況。何況你也不想去,我就沒有堅持。我相信用不了一年兩年,就能把你接過去;或者,如果情況不好,我就自己回來。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我在德國讀書的時候,平常在學校裏上課,一下課就到舅舅、舅媽的公司幫忙,本來不應該有什麽意外情況。可是有一次,我一個人去一家飯店吃飯,結果有兩個德國女孩兒,估計是兩個問題少女,隻有十五六歲,竟然莫名其妙地朝我碗裏吐口水。其實我已經知道中國人在外麵有時候會受氣,但我沒想到自己也會受到這樣的侮辱。我氣得發昏,厲聲讓她們道歉,結果她們兩個人就動手打我。德國人人高馬大的,我根本不是她們的對手,一下子就被她們打倒在地。這時候,從一開始就注意到我的德國青年人弗蘭克幫了我,他把那兩個小太妹趕走,然後送我回家。

“弗蘭克比我大七歲,他們的家族企業做得比較大,有幾個葡萄酒莊園,還有一個大型汽車修理廠。自從那次認識他,他就常常來找我,兩個月以後,他就要求我做他的女朋友,他說他一直向往中國,我是他夢中的東方女郎。我承認,我也喜歡上了他,或者說,我可能是依賴他帶給我的溫暖。但是那時候,我心裏愛的人一直是你。

“你不知道一個人到了異國他鄉會有多麽寂寞。那時候我一直給你寫電子郵件,偶爾也給你打電話,可你總是愛理不理,也懶得回複我。我知道你恨我,不想理我,我自己也很後悔,每天晚上都哭,枕頭這邊哭濕了換成另一邊,兩邊都打濕了,還在哭。弗蘭克走進我的生活之後,我決定不再主動跟你聯係。我對自己說,如果你願意主動聯係我,我就拒絕弗蘭克,用心等你。可是,我不聯係你,你也就再沒找過我,你真是夠絕情的。那個時候,如果你承諾等我,我一定不會接受弗蘭克。現在說這些,已經沒什麽意義了。

“我把我們倆的故事告訴過弗蘭克,他說,哪個年輕人沒有幾個故事。但是他知道我很愛你,於是,一直找種種借口不讓我回國,因為他怕我一回來就會去找你,就會拋棄他,我的舅舅、舅媽也是無條件地站在弗蘭克那一邊。加上,說實話,當時我自己經濟能力有限,他們不想讓我回來,我就很難回來;而且,想想就算回來也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也覺得無趣。

“後來,我和弗蘭克結婚了。我故意不告訴你我結婚的事,也許我有一份私心,希望如果我和弗蘭克感情不和,我還可以回頭來找你。結婚之後我先後生了一男一女兩個孩子,現在男孩兒五歲,女孩兒三歲。可是,就在半年前,弗蘭克卻在一次車禍中去世了。這對我來說,那是一段暗無天日的時期。我無法麵對現實,孩子們還不懂事,一天到晚找我要爸爸,我哭得眼淚都要幹了。弗蘭克給我和兩個孩子留下的遺產,折合成人民幣,現金有三千多萬,固定資產超過六千萬。

“我覺得我是個沒良心的女人,他去世之後,我馬上就想到了你。

“我這次回來,是來看看你的情況,如果你還沒有結婚,或者你結了婚,但是願意為我離婚,我希望你能夠和我一起去德國。當然,如果你願意,我把所有家產變賣,回國來發展也可以,但前提是你答應跟我結婚。

“我知道我的這個想法太天真,可是,這確實是我的夢想。我知道你會有種種顧慮,我知道你可能不會原諒我,可能不會接受我,但我要盡全力試一試。這樣,我這輩子就不會再覺得遺憾。之所以這些事情沒有在見到你的那天就告訴你,是因為我希望能夠先喚醒你內心對我的感情,那樣,我會更有勝算。畢竟,我們曾經相愛過。如果你仍然願意愛我,我想,我們可以過上非常幸福的生活。”

楊瑩瑩一口氣把話說完了。她講得那麽流暢,以至於我猜她可能把這些話在心裏事先對我預演過很多遍。我的腦海裏立刻浮現出這樣一幅畫麵,在一些夜裏,在入睡前,她茫然地凝視某個地方,對著腦海裏假想出來的我喃喃自語。

說實話,聽了她這些年的經曆以及她的想法,我很感動,也替她的悲慘遭遇感到難過,畢竟我們曾經相愛過。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對她所說的“我們可以過上非常幸福的生活”,我好像沒有絲毫感覺,似乎她說的是一件跟我毫無關係的事。

Two

我隻能說,一些人,一些事,過去了,也就過去了。

我慶幸自己沒有糊裏糊塗地跟她重溫舊夢,不然,我的良心會受到譴責。一方麵,我會覺得對不起楊瑩瑩;另一方麵,我更會覺得自己對不起杜鵑。

我冷靜地對楊瑩瑩說:“瑩瑩,謝謝你這麽多年來一直記得我。可是,就像我當年說過的話一樣,你離開的那一天,就是我失戀的第一天。我們之間的愛情已經是過去時,我不可能跟你去德國,就算你回來,我也不可能跟你結婚,因為我已經有結婚對象了。我自己曾經受傷過,不能再讓她受傷。”

楊瑩瑩的臉一下子變得蒼白,也許她事先抱的期望太高了。

是的,舊情人,幾千萬幾乎近億的資產,對許多人來說,都是具有致命吸引力的。可是,很遺憾,我,韓斌,不覺得那有多大的吸引力,我覺得杜鵑對我的吸引力比這些資產要大百倍千倍。

楊瑩瑩流下淚來,我有些手足無措,我很怕女人在我麵前掉眼淚。

我手忙腳亂地給她拿餐巾紙,幫她擦眼淚,她哽咽著問:“你甚至不考慮一下,就一口拒絕我?”

我不語。

她再問:“你的女朋友,她那麽有吸引力嗎?對你來說,她那麽重要嗎?”

我還是不說話,但我心裏在想:“是的,對我而言,杜鵑才是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她是我的心頭至愛。”

她還是不放棄地問道:“你是真的完全不給我機會嗎?你是不是顧慮我有兩個孩子?其實如果我們結婚,一樣可以有屬於我們的孩子,我們都還這麽年輕。”

我搖頭,說:“瑩瑩,你別亂猜了。我的決定跟我現在的女朋友,跟你的孩子,沒太大的關係。我們之間,早已結束。你走的那天,就已結束。當然,我不能說跟我女朋友完全沒關係,如果沒有她,如果我的身邊沒有愛人,也許我會考慮你的建議。但是,這些‘如果’完全沒有意義,我們需要考慮的是後果,我們必須麵對現實,你知道我一直是一個很理性、很現實的男人。”

楊瑩瑩說:“你真的現實嗎?一個很現實的男人,怎麽會不加考慮就拒絕可以分享幾千萬資產的機會?而且,我不是用金錢收買你,我隻是想讓你知道,我愛你,一直愛你。你也曾經愛過我,對嗎?”

我掙紮著說:“你難道不知道什麽叫‘過去’?我們相愛,那是過去的事。我現在愛著的,是另外一個人。”

楊瑩瑩突然大哭起來,簡直是號啕大哭。這個時候,我反倒分外冷靜。

我不出聲,默默地幫她擦眼淚。

痛哭了二十多分鍾,楊瑩瑩終於止住了哭泣,她說:“你確實不愛我了,你已經心如鐵石。”

我還是不語。

沉默了一陣,她說:“我最後向你提一個要求,行嗎?”

“隻要是我能辦到的,我一定盡力。”

“我想見見你的女朋友,我想看看,她是何方神聖,怎麽會那麽有吸引力?”

其實楊瑩瑩這個要求,我應該有所預料,應該說,這並不過分。一個人關心另一個人,總想了解他身邊最親近的人。

我說:“這個要求,我不知道能不能滿足你。因為你要見她,就得要她自己同意,對嗎?我試一試,看能不能讓她來長沙,不過我不會勉強她。到時候有了結果,我再告訴你。”

我不打算讓楊瑩瑩去林邑。

楊瑩瑩的眼淚一直沒幹,不停地流著,她說:“韓斌,我覺得我自己的內心好脆弱的,我動不動就會覺得痛苦,真希望有一天我能夠變得內心強大起來,像你一樣。”

我溫柔地望著她,沉默不語,可是我的內心是有我自己的想法的。我個人認為,隻有經曆過不幸的女人,至少是幸福感缺乏的女人,才會考慮內心是否強大的問題,才會那麽希望自己內心強大。內心強大,一般來說是男人的事。一個幸福的女人,即使她真的內心不夠強大,她也不需要考慮自己的內心是否強大。像杜鵑這個丫頭,一天到晚開心極了,就算她偶爾有什麽煩心事,嘟著嘴巴找我撒嬌抱怨一通,就什麽事都沒了,哪裏需要考慮內心強不強大的問題?

但這個話我沒說出來,不然,楊瑩瑩會覺得深受打擊。

我在嶽麓山頂陪楊瑩瑩吃過午餐,就跟她道別,提前回去參加下午的培訓了。該說的,都已經說清楚,我已無心逗留。

楊瑩瑩趁我上洗手間的空當,搶著把單買了。

我答應她如果杜鵑肯來長沙,再給她打電話,讓她見一見杜鵑。

我走的時候,楊瑩瑩死死拉住我的胳膊不放。又過了半個小時,我才終於離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