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我是心理谘詢師曉夢。

我是律師曉夢。

我是這本書的作者曉夢。

也就是說,我是真實存在的。如果不相信,你可以來長沙找我。至於這本書裏別的人物,他們亦幻亦真,我不會告訴你真相。

隨著從業時間漸長,谘詢經驗日益豐富,越來越多的人找我做心理谘詢或者法律代理。應該說,這是一件好事。

昨天我接到電話,一位自稱林虹的女子找到我,她說是杜紅雨律師把我介紹給她的。她今天就來長沙,我們約好下午兩點鍾見麵。

杜紅雨律師,我印象太深了,那個一開口就不同凡響的女人,那個極其聰明穎悟的女人。

我隱隱感覺這個林虹很可能會非常棘手,因為她的聲音裏充滿了絕望,語調裏充滿了抗拒。她似乎對心理谘詢並不熱心,可是,既然沒興趣,為什麽又要約我呢?換作是別人,可能我會找借口推托。我的事太多了:寫小說、給報紙寫專欄、到廣播電台當嘉賓主持、接待心理谘詢、接待法律事務當事人,有時候恨不得會分身術。事實上,我真的不喜歡自己太忙。

但是這個人,我不忍心也不願意拒絕她,因為她是杜紅雨介紹過來的。杜紅雨,是一個充滿挑戰意味的人。而我對於挑戰,大多時候都是有興趣的。

我看著林虹像個輕飄飄的影子一樣進入心理谘詢室。

她消瘦、蒼白,讓我的心不由得生出一陣憐憫。

她定定地看著我,然後開口說:“你好,曉夢老師!杜紅雨找你做過心理谘詢是嗎?她跟你說過些什麽?”

我馬上心生警惕。畢竟,心理谘詢師要為每一個來訪者保密,這基本上是一條絕對需要遵守的法則。

我斟酌著詞語說:“假如你的一個朋友問我,曉夢老師,林虹找你做過心理谘詢是嗎?她跟你說過些什麽?你希望我怎麽回答呢?所以,杜紅雨跟我說過什麽,我必須保密。”

林虹愣了一下,沒說話。

我接著說:“保密是心理谘詢的第一原則。你既然來找我,就隻說你自己,不談論別人,好嗎?我一樣會為你說的所有事情保密。如果你信任我,如果你願意說,你就說,否則的話,我們可以做些別的事情。談話是心理谘詢的主要方法,但不是唯一的方法,你還可以做沙盤、畫畫。再或者,你可以決定不谘詢。”

林虹看了我一眼,沒接我的話,也沒對通常人們會覺得好奇的沙盤、畫畫做出詢問。也就是說,要麽,她很了解心理谘詢;要麽,說明她對包括心理谘詢在內的很多事情喪失了興趣。

我也沉默,溫柔地凝望她。

林虹的眼淚突然像斷了線的珠子般往下掉,然後她撲到我懷裏,開始哭泣。

我輕輕拍她的背,任由她哭。

我看著牆上的鍾,林虹哭了大約二十分鍾,終於抽咽著止住了,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她說:“曉夢老師,我是個非常苦命的人。

“在我七歲的時候,我記得那時候我剛上小學一年級,一天放學回家,聽到我媽媽哭得撕心裂肺,鄰居們都在勸說她,我嚇得呆住了。然後有人告訴我,我的爸爸在辦公室裏自己去接電線,不小心被電死了。其實那根本不是他的事,他隻是剛好有空,不想麻煩下屬,就自己動手,結果線路漏電,發生了這樣的意外。那時候我對死亡根本沒什麽概念,明明知道爸爸死了,但我總覺得他還會回來。說不定哪天,當我放學回家,爸爸就已經在家裏,像平常那樣,笑嗬嗬地把我抱起來,再讓我騎到他脖子上去。不過,關於我爸爸的死因,還有別的說法,也有人說他是貪汙,畏罪自殺。但人已經沒了,至少我一直不知道哪種說法才是真相。

“我爸爸是縣工商局的局長,他在的時候,總有很多人找他,逢年過節,我們家裏總是有許多客人。可是,自從爸爸去世,就沒什麽人來我們家了。媽媽是縣劇院裏的演員,爸爸去世以後,媽媽就再也沒有笑過。她總對我說:‘虹虹,如果不是因為這個世界上有你,我也不想活下去了,沒有你爸爸,我活著也沒多大意思。’從那時候起,我媽媽一天到晚這裏疼那裏疼,班也不去上,除了照顧我,做一些基本的家務,她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就這樣過了好幾年。我爸爸留下了一些積蓄,再加上撫恤金,這筆錢足夠養活我和我媽媽。

“我讀高中之後,我媽媽振作了一些,她總要我努力學習,長大了可以有出息。可是後來高考的時候我沒考好,隻上了中專的分數線,我幹脆就報了一所衛校,畢業後可以當護士,好將來照顧我媽媽。

“在學校讀書的時候,我談過一個男朋友,他的爸爸是一個縣委副書記,反對我們往來。我的男朋友起初堅持和我在一起,可是一畢業就離開了我。和他戀愛期間,我打過兩次胎,醫生警告過我,要我以後特別小心,否則這輩子可能都會無法懷孕了。

“畢業後我進了林邑最好的醫院,當了兩年護士之後,我遇到了顧凱,也就是杜紅雨的老公。第一次看到顧凱,我就覺得他很親切,也許是因為他身上有我父親的影子。當時他因為突發心髒病住在我管的病房裏,不知道為什麽,我對他的好感越來越深,總想和他在一起。他其實還很年輕,加上病情並不嚴重,所以恢複得很快。為了照顧他,我特意學習了穴道按摩療法,每天幫他按壓穴位,他說我是他的安慰天使。兩三個月之後,他徹底康複。我無法抗拒地喜歡上了他,我們在病房裏發生了關係。從此,我對他越來越依戀,可是他卻總是刻意跟我保持距離。他明明很愛我,還主動給我買了套房子,可他卻不願跟我過於親密,常常半個月才來看我,這讓我很痛苦。

“現在,我懷孕了,孩子是顧凱的。其實我不是故意要懷孕的,以前那兩次流產帶來了很嚴重的後果,醫生說我可能懷孕會很困難,所以,我一直沒有采取避孕措施。以前我也有過第二個男朋友,一直沒事,這次不知道怎麽就懷上了。我把懷孕的事告訴顧凱以後,他有時候勸我把孩子打掉,有時候說可以留下孩子,但他不可能跟我結婚。然後我特意去找杜紅雨,告訴她我懷了她老公的孩子,她說要我自己去告訴顧凱,要我自己麵對這一切,然後,把你的名片給了我。

“我的命,真的是好苦啊!”

我非常同情這個年輕的女人,可是作為心理谘詢師,我隻能說,其實這樣一個結果,是她自己招致的,在某種程度上,她自己是要負主要責任的。

我在她身上看到一連串的“強迫性重複”效應,這種效應讓許多人蒙受痛苦。

Two

所謂“強迫性重複”,是精神分析心理學派的一個概念,每個人在自己的生命早期,或多或少都經曆過不同程度的挫敗和創傷,人們在潛意識裏希望治好這些創傷,於是就會無意識地創造類似的情境,想要借著這樣的情境得以治療自己,所以常常會不可理喻地自討苦吃,甚至自虐,試圖在特定的情境中,依靠特定對象的力量扭轉曾經的失敗。但由於他們不懂得如何去打破慣性循環,結果多數努力是無效的,於是人們常常一次次重複來過,重複受到傷害,卻毫無覺察是自己導致的。

拿林虹來說,她的父親是工商局局長,所以,無論她讀大學的時候愛上縣委副書記的兒子,還是她後來當護士以後愛上顧凱,其實她都是在尋找自己父親的影子,他們的共同身份是政府工作人員,或者是官員的後代。隻不過,林虹自己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就這樣,人們有意無意地製造類似情景,或者選擇同種類型的人,讓自己反複受到同樣的傷害,反複做同樣的錯事,成為“強迫性重複”的犧牲品。對於這種情況,最好能夠自己有所覺醒,或者找個心理谘詢師谘詢一下,才更容易走出這樣的困境。

我問林虹:“你找我谘詢,是希望解決什麽問題呢?”

林虹茫然地看著我說:“我想,你可能解決不了我的問題,我自己也懂一些心理學。”

我點頭:“你說得對,心理谘詢師確實不可能解決每個人的問題。那麽,你為什麽要來找我呢?”

林虹轉開頭:“我來找你,本來是想問你杜紅雨對你說了些什麽。”

我歎息:“你知道我不可能告訴你。”

林虹說:“我想過你可能不會告訴我,但是,我不死心,所以還是來了。”

我不語。

她繼續說:“我那次去找她,我希望她看在我懷孕了的份兒上,把顧凱讓給我。但是她根本不肯讓,她要我自己去找顧凱。而顧凱的態度,我已經告訴你了,他不肯跟我結婚,也不是很想要這個孩子。”

林虹說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我瞥了她的肚子一眼,問:“你懷孕多久了?”

她說:“才一個多月,快兩個月了。”

我再問:“你打算怎麽辦呢?”

她機械地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她眼睛發直,對著自己的肚子喃喃低語:“寶貝,寶貝,這個世界沒有我們的容身之地。”

我真的非常不忍,對她說:“你必須要想清楚究竟怎麽辦。這個孩子,要,還是不要,你要好好想想。如果你決定要,你就要控製自己的情緒,讓自己過得快樂一點,這才會讓肚子裏的孩子更健康;如果你決定不要,那就要趁早到醫院去做手術。你要學會對你自己、對你肚子裏的孩子負責。最後的決定,必須是你自己做出來,任何人都幫不了你,都不可能替你做決定。”

林虹不接我的話,她看我一眼,低低地說:“曉夢老師,不管怎麽樣,我覺得心裏好受了些,謝謝你。”她站起來,努力對著我淒然一笑,然後直接去找公司工作人員交谘詢費。

我知道她隻是在安慰我。

我眼睜睜地看著她瘦弱的背影消失在門邊。

在這一瞬間,我的情緒也有些低落起來,一種無力感在我的身體裏蔓延。是的,心理谘詢師,有時候也是無能為力的。

而且,我還有一種非常恐慌的感覺,我覺得這個林虹很危險,有自殺傾向,我該怎麽辦?我能怎麽辦?既然遇到她了,又如何能坐視不管呢?

我苦苦思索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