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我,林虹,選擇的是無痛可視人流。

我的痛覺非常敏感,平常就特別怕痛。比如說,從小到大,我連打普通的針都要痛哭。直到十八歲,一次重感冒要打針,隻是肌肉注射,打在屁股上,我居然還是哇哇大哭。

命運真是太會捉弄人了,就我這樣一個怕痛怕打針的人,偏偏成了一個一天到晚給別人打針的護士。隻不過,我的技術非常高明,隻要發揮正常,我打針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連小孩子都不會喊痛。

不知道這無痛人流是不是真能做到無痛。

帶著這樣的不安情緒,我走進手術室。真沒想到做人流手術的人那麽多,居然要排隊。

都是些可憐的女人。

都是些自作自受的女人。

當然,也有極少數無辜的女人。

有個女人為了表明自己的懷孕是清白的,驕傲地向另一個人講述,她是如何容易懷孕,每次都要老公戴套套,可是還是懷孕了,而且一年之內連續懷了兩次,足以說明她老公的精蟲有多麽強大的穿透力,能夠穿透那一層彈性塑膠。

有人跟我搭訕,問我是不是第一次做人流,問我是怎麽不小心中彩的。我不作聲,沒心情搭理,我不想丟臉地告訴別人我自己如何愛上了不該愛的人,想要這個孩子都不能要。

躺在醫院產科手術台上,醫生正準備給我注射麻醉藥,我對醫生說:“大夫,麻煩你做手術的時候輕一點,我很怕痛。”

醫生說:“很快你就不會痛了,這是全身麻醉,麻醉藥效果很好。”

她的話我半信半疑。

我確實很怕痛,可是我不怕死。

我的腦海裏閃過無數跟死亡有關的念頭。

說不定這次手術不成功,我會死在手術台上。

做完手術回到家裏,我可能會吞安眠藥自殺,或者故意把煤氣打開也行。

做完手術我和顧凱一起吃飯,在飲料裏下毒,我和顧凱同時身亡。

在回家的路上,我和顧凱乘坐的汽車發生車禍,我和他一起死去。

……

關於死亡的可能性還沒設想完畢,我就在麻醉藥的效力下徹底失去了知覺。

等我重新醒過來時,我已經被轉移到另外一張病**,在另外一間病房裏,而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顧凱一直在外麵等我,他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吧?在等我的過程中,他想過一些什麽?

然後醫生告訴我,我可以自己走出去了。

我站起來,奇怪,簡直像沒發生過什麽事情一樣,我全身哪裏都不痛,隻是覺得有一點虛弱。

我走出手術室,顧凱過來扶住我。他的臉上有關心、內疚,也有鼓勵的微笑。我一言不發地凝視他,在他的臉上尋找我們相愛的證據。我究竟有多麽愛這個男人?我竟然願意給他生孩子,而他卻不肯。

我們去一樓大廳取藥,因為做了手術,還要吃一些消炎的、促進康複的藥。顧凱一直在身邊陪著我,我的手很冷,一直牽住他暖和的手不放。

為了證明我自己沒事了,我甚至試著跳了兩下。確實沒事了,我又可以活蹦亂跳了。我轉眼凝望顧凱。這個男人,他的心是什麽做的?我們本來可以很幸福,可他在有些事情上,卻那麽殘忍。

我們一起回到酒店,打電話讓餐飲部送餐。

顧凱叫了許多好吃的、滋補的東西:花旗參燉烏雞、清蒸桂魚、西藍花等。

我心不在焉地翻看我的體檢材料,在那張B超單上,我突然看到此前從沒注意過的兩個字:活胎。

一個活生生的胎兒。

我的淚瞬間落下來。

顧凱,我們兩個人是劊子手,我們殺死了自己的孩子。那個孩子,我肚子裏的一小塊肉,現在,沒有了;那個孩子,本來可以是我們生命的延續,現在,沒有了。

我哭出聲來,顧凱不作聲,用紙巾為我拭淚。他捧起我的臉,輕輕吻了吻我。

經曆過這樣一場手術,生理上,我居然一點都不痛,心卻劇烈地痛了起來,我感覺到自己的心在一點一點地碎裂。

夜裏,我們躺在**,顧凱一直抱著我,我突然強烈地想要和他恩愛一場。

我當然知道做了流產手術後,為健康著想,至少要一個月以後才可以有**,可我就是想要擁有顧凱。

立刻,馬上。

我要他,他是我全心全意愛著的男人,哪怕死了我也要要他。

顧凱有些為難。

我不放棄,我抱住他,吻他。我要他,我知道他的沸點在哪裏。

他開始喘息,他很小心地沒有進到我的身體裏。而在那樣的時刻,我居然像許多次和顧凱在一起的時候那樣,我的身體達到了快樂的巔峰。

這癡愚的肉體啊!飽受折磨卻依然能夠快樂的肉體啊!

顧凱,顧凱,我是真心愛你的,我們也是真心相愛的。

回到林邑,顧凱又回了自己的家。臨走前他要我把我的媽媽請過來陪我住,他說他不放心我,盯著我要我打媽媽的電話,我照辦了,媽媽也答應過來。當然我沒說我剛做過流產手術,隻是告訴媽媽最近我不太舒服。

以前我和媽媽是分開住的,因為媽媽住的地方離我的單位太遠,我隻是過個兩三天就去看她。

媽媽的頭發白得很厲害,像一場歲月的雪。

見我虛弱地躺在**,媽媽並沒有多問。她隻知道我不舒服,她認為可能是我工作太累,也可能是我不小心染上什麽病。她給我端來雞湯說:“你呀,這麽大了,還要媽媽操心。什麽時候找個人來照顧你才好,就像以前你爸爸照顧我一樣。”

我的淚水流下來。

我的媽媽,她這輩子似乎一直生活在對爸爸的回憶裏。這不是一場悲劇嗎?為什麽我要延續她的悲劇呢?

不,男人不應該用來回憶,男人應該是用來愛的,用來疼的。如果一個男人並沒有死,卻總是讓我回憶,而不是每天跟我聯係,在我的身邊陪著我,最好我別要這個男人。

我低頭喝雞湯,不接媽媽的話。

這時候,我的手機進來一條短信:“最近可好?《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看完了嗎?想請你吃飯聊聊這本書呢!”

我模糊地想起一個年輕男子,笑起來陽光燦爛,似乎很單純。我們是一個多月前在書店裏買書的時候認識的,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自己懷孕了。當時他拿在手裏看的那本書,《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我很想買下來,但書架上隻有那一本了,之後他把書讓給了我。我們隨意聊了幾句,在他的要求下,我把電話留給他。他說他叫陸明,是一家裝修設計公司的經理。

自那以後,陸明陸續給我發過好幾次短信,我隻是淡淡地敷衍了事。

這已經是他發給我的第六條短信了。

也許,我該給自己一個新的開始?

我回短信道:“書沒看完。過一段時間我們再約吧,這陣子我很忙,謝謝你記得我。”

Two

我在家裏休息了個把星期,然後開始上班。

我的睡眠越來越糟糕,尤其在這個夜裏,我完全無法入睡。

今天是11月11日,這個特殊的日子,人們把這一天叫作“光棍節”。我上了一整天班,顧凱仍然沒有聯係我。以前的每一個節日,不管是什麽節,我們都會有聯係,如果有機會,我們總是在一起。顧凱是個熱愛生活的人,不管什麽節,他都喜歡。他說,不管洋節、傳統節,其實都是給自己多找一個快樂的理由。隻要是節,就可以慶祝一下。

而這個節日,他音信全無。

陸明倒是邀請我去吃飯,不過我以加班為借口,拒絕了。但拒絕得不徹底,我說改天再約。

夜裏躺在**,我再一次想到死亡。

為什麽我會如此頻繁地想到死亡?它想要跟我約會嗎?也許我很快就會死去?

我幹脆爬起來。

媽媽睡在裏麵的小間,我讓她關門睡,因為我怕我自己睡不好,老有動靜,會影響她。

我要寫兩封信,我要為自己做好準備,可我卻遲遲無法動筆。

我一下子去燒一壺水,一下子去削一個蘋果,一下子想要洗個頭,但半夜三更的,洗什麽頭?

我突然明白,我想寫的是遺書。要寫卻又如此拖延,說明我根本不想寫什麽遺書,說明我根本不想去死。

又有誰會無緣無故想去死呢?活著多好啊!

可我必須寫好這兩封信,因為收信的這兩個人是我在這世上最牽掛的人。說不定哪天,這兩封信就會派上用場。

我終於安靜地坐下,開始動筆。

親愛的媽媽:

您好!

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希望您的臉上有笑容。要知道,笑容對您來說,簡直是一件奢侈的東西。所以,為了滿足我的願望,媽媽,您先笑一笑。

不知道誰說過,人生是苦海。在您的身上,我確實看到了深深的、苦難的海。

媽媽,我非常同情您,您和爸爸那麽相愛,卻又陰陽兩隔;而現在,連您唯一的親人、您看著長大的女兒,也要離開您了。

媽媽,其實您有一個非常美麗的名字,蘇雨雁,非常好聽,和您同年代的人,擁有這麽詩意的名字的,真是不多。可是為什麽,您的一生不但毫無詩意,而且會如此不幸?

其實這世界上有很多人過得很幸福,幸福確實是存在的。我真的不明白,媽媽,為什麽我們母女從來不幸福、不快樂呢?是不是我們的今生,遭受過什麽惡毒的詛咒?

媽媽,您其實可以再找一個愛您的人,為什麽您不去找?或者,即使不去找別人,一個人過,但至少,您該過得愉快些。

我其實也可以去找一個真心愛我的人,可是媽媽,像您一樣,我也不想找,也許找也找不到。

當然,這世界上可能還有比我們更不幸的人。隻不過,我想不出來,怎樣的人才叫比我們更不幸。

媽媽,我總覺得其實在爸爸去世的那一刻,您的心仿佛就已經死了。陪伴我的,隻是您的軀殼。

媽媽,現在,我對這個世界也徹底絕望了。不要問我為什麽,我也說不清楚是為什麽,既然和幸福快樂無緣,又何必去承受那麽多痛苦呢?我走了,您不必難過,接受這個現實吧。

如果您實在難以接受,我也沒辦法。

我不得不先走一步。

原諒女兒不孝。

虹兒

2011年11月11日

心愛的凱:

你是這世上,我唯一用心愛過的男人,至少我認為是這樣。

我願意你做如此的想象,想象我此刻正依偎在你的懷裏,含笑凝望著你,偶爾親親你的臉龐,望著你讀這封信。

而事實上,我已離開你,離得遠遠的,遠得今生你再也見不到我。

有一首《離歌》,我很喜歡,裏麵有一句歌詞:“你說愛本就是夢境,跟你借的幸福,我隻能還你。”

現在,我把一切都還給你。

你曾經那麽寵愛我,我記得許多小事,有一段時間,不管我多麽不合時宜地打你的電話,你總是一次次忍受我的任性和無理,盡可能溫和地撫慰我,想盡一切辦法盡可能及時回我的短信;和我一起吃飯的時候,有時候我們點的是套餐,應該分開吃,可你故意用筷子夾我碗裏的飯菜吃;你經常溫柔地凝望我,你的眼神告訴我,我是你心愛的女人;你總是盡可能把所有你認為好的東西帶給我。你吻我,抱我,愛我,我們曾經是這世上最親密的人,甚至連父親來不及給我的那些寵愛,你都曾經給過我。這所有的寵愛,現在,全部還給你。

你曾經用心地思念過我。有時候喝多了,你會給我打電話,甚至在電話裏唱歌,讓我笑個不停;你會把別人發給你的短信轉發給我,不管是深情的,還是搞笑的,隻要你喜歡,你就會和我一起分享。這些用心的思念,現在,我還給你。

你曾經因為我們相愛而痛苦。有時候你會因為我不聽話過於任性而苦惱;有時候你會因為我吵著要跟你分手而難過;我記得你一次又一次無可奈何地要求我:“要聽話,要乖。”我會因為你的痛苦而感動,偶爾還會有小小的得意,因為隻有這樣,隻有你因為我而痛苦,我才能確定你是真的在意我,真的愛著我。這些因愛而產生的痛苦,可能你再也不會有了,也許我可以恭喜你終於解放了。既然你已經不愛我,那我還是離你而去吧!

我曾經那麽愛你,我也把你當成孩子一樣來寵愛;我像你的奴仆一樣侍候你,我用心地給你洗臉、洗腳;我不願你有一絲一毫不開心、不滿意。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願的。但願這世上,還有一個人,可以像我一樣對待你。

我還能說什麽呢?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請記得,心愛的凱,我們彼此深深地愛過。

我已離開,不再打擾你的夢。

最後一次愛你,吻你,擁抱你。

2011年11月11日決絕

我邊寫邊無法抑止地掉眼淚,寫完之後,我流著淚把兩封信裝進信封,放在一個帶鎖的抽屜裏。

已是淩晨四點,我覺得精疲力竭,好久沒感覺到如此困倦過。

一躺在**,我就睡著了。我感覺到死亡默默守護著我,如同一隻忠實的牧羊犬守護著熟睡的羊群。不同的是,死亡既忠心守護我,又可能隨時撲上來吞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