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我,心理谘詢師曉夢,有時候忍不住想,我是不是在多管閑事。

在心理谘詢這個行業,在長沙,我已經積累了相當的認同度,常常有人預約我的谘詢。

最近我常常為林虹擔憂,擔心她真的自殺。而林虹隻是找我做過一次心理谘詢,嚴格地說,那不完全是谘詢,她隻是想從我這裏了解情況,而我隻是感覺到她有自殺傾向,最後她究竟是否會自殺,跟我有什麽關係?而我卻打電話給杜紅雨,其實當時我根本沒有把握杜紅雨會怎麽應對我傳遞給她的消息。

我完全沒想到杜紅雨是如此善良的一個女人,她竟然會說服自己的侄女去演一場戲,設法讓林虹打消自殺的念頭。當然,杜紅雨這樣做,肯定也有其他考慮,比如說她是為了幫她自己的老公,但她畢竟做了一件善事。

杜紅雨的侄女杜鵑也是個同樣冰雪聰明的女子,我在電話裏大概跟她做了交流,我認為她的角色是讓林虹看到自己的影子,有所醒悟,最終麵對自己的困境。她居然成功地讓林虹改變了主意,也決定來長沙做流產手術。

看起來事情正在順利發展,而我卻依然有困惑。我開始思索的問題是,林虹決定做流產手術,是否真是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

對顧凱來說,他不打算跟林虹結婚,當然並不希望林虹懷孕,流產肯定是符合他的心願的;對杜紅雨來說,林虹流產當然是最好的選擇,不然她的婚姻就會麵臨更大的挑戰;然而,對林虹來說呢?對林虹肚子裏的孩子來說呢?流產真是最好的決定嗎?誰能說得清楚?

林虹決定流產,應該是深思熟慮的。並沒有人逼迫她這樣做,雖然我們為了幫助她做出決定設計了一個局,給了她一些誘導,但那僅僅是誘導,決定權仍然在她自己手裏。

可是問題依然存在。作為心理谘詢師,我很清楚,林虹流產之後,很可能自殺的念頭會進一步深化。因為她本來把希望寄托在肚子裏的孩子身上,希望通過孩子可以讓顧凱決定娶她。現在,孩子沒了,她很可能在某些瞬間產生更為嚴重的幻滅感,自殺的可能性甚至比以前更大。

我把這種可能性也告訴了杜紅雨,杜紅雨接我電話的時候有些心不在焉,她說:“我真不知道這世界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為什麽會那麽複雜,複雜到了讓人無可奈何的地步。如果我也是一個脆弱的女人,那我是不是也會想到自殺?”

她的話讓我無言以對,我隻好笑笑說:“幸虧你是個堅強的女人,所以事情還算有救。”

她歎息道:“曉夢老師,謝謝你!你是一個非常善良的人。”

我說:“你也是。正因為這世界上善良的人多,所以,我們才會活得充滿希望。”

她又說:“曉夢老師,你放心,我會盡力而為。應該說,發生這樣的事情,我自己也有責任,也許,是我對顧凱太放任了。我太相信我們之間的感情,太相信他愛我,愛我們的家,所以,我對他的管束是很少的。也許,女人有時候要強悍一些。我不記得誰說過,寧為悍婦,不為怨婦,但我現在都快成為一個怨婦了。”

我笑道:“你有這樣的覺醒,也許不是壞事。”

她說她這些天好忙,有個大案要開庭,她正在做準備。於是,我趕緊向她道別。

我在谘詢公司的電腦上整理來訪者的心理谘詢手記,然後,我的手機響了。

我看看號碼,並不熟悉,按下接聽鍵,我“喂”了一聲。

對方是個中年男人,也“喂”了一聲,然後不說話,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麽。

於是我問:“您是哪位?”

“我確認一下,您是曉夢老師嗎?”

“對,您是?”

“我,我是杜紅雨律師的先生,我叫顧凱,現在在長沙。”

“哦。”其實我有些意外,但不想流露自己的情緒,隻是淡淡地應了一聲。

“我本來想過來見見您,但是,我現在在醫院裏,走不開。我想,我的事,您可能知道一些。”

“嗯,應該說確實知道一些。”如果我沒有猜錯,他應該是在醫院裏陪林虹做流產手術。

“您覺得我現在應該怎麽辦?”

“你自己認為呢?”

“我當然不能拋下林虹不管,她現在在手術室裏。但,我拿不準到底該怎麽辦,畢竟我有我自己的事業,有我自己的家。”

我不語,這個男人居然如此振振有詞。你的事業、你的家,不是現在才橫空出現的,剛開始的時候,你怎麽就忘了這些呢?當然,這樣的話,我不能明白地說出來。

“曉夢老師,你能不能告訴我一些方法,怎麽樣才能讓林虹變得成熟、堅強、獨立起來?”

Two

我歎息一聲:“我不是救世主,你也不是。想要林虹變得成熟、堅強、獨立,必須依靠她自己。就是說,要讓她自己意識到這一點,她自己要有改變的願望和能力,而且要讓她自己對自己負責任。如果一個人自己對自己不能負責,別人是沒有辦法的。這是一個係統工程,不是一天兩天,一個方法兩個方法就能見效的。而且事情因人而異,就算做很久的努力,用很多種方法,也不是每個人都能變得成熟、堅強、獨立。有的人,他也活了一輩子,可他一輩子都是孩子。你說的成熟、堅強之類,這都是些模糊的概念,根本沒有可以衡量的標準。而且,也不是每個人都非要成熟、堅強不可。”

顧凱說:“至少現階段,請您告訴我我可以做些什麽。”

換作別人,我會說:“對不起,我沒有這個義務,何況,你和我之間並沒有形成谘詢關係。”

可他是顧凱,是林虹的情人,是杜紅雨的老公,我不是希望拯救林虹嗎?他才是係鈴人。

我頓了頓,慢慢地說:“作為一名資深的心理谘詢師,我要告訴你,一般情況下,我們是會避免直接給來訪者提建議的。但是,鑒於你目前麵臨的具體情況,在你麵前,我可以談談我的一些想法,僅僅供你參考。不過,如果我的想法對你來說是錯的,我也不可能對你負責,你隻管聽一聽就行。假如你決定和林虹繼續相愛,你自己知道怎麽做。但如果你想和她分手,那麽,你可以在行動上疏遠林虹,但是,在語言上,你要永遠對她有耐心,任何時候你都不能主動提分手,除非她自己有一天厭倦了和你的這種關係,要離開你。到那時候她想離開才能離開;而且,就算她又反悔,表示要回到你身邊,你也不能拒絕。你永遠沒有權利拒絕她,永遠!否則,你後果自負。你必須要陪著她這樣走下去,直到她對你的愛和**消耗殆盡,直到她自己要離開你。總之,這個平衡遊戲,你既然啟動了,就要玩到底,不然,一旦你一手建立的這個係統失去平衡,後果會相當嚴重,最嚴重的一環是,林虹很可能會自殺,或者做出其他的極端舉動。還有,你不能讓她覺察你已經知道她有自殺的念頭,你要假裝若無其事,不然會強化她的想法。總之,你要有無限耐心,絕對不可以失去耐心。你可能會很累,但,這是你自己找來的累。這就是我給你的答案,你也可以不接受我的建議,按你自己的想法去做。總之,你自己要對自己負責。”

他不語。

我等了幾秒鍾,見他沒有進一步反應,便說了聲再見,然後掛了電話。

他並沒有和我建立起谘詢關係,我沒有義務長時間等待他的反應。除非恰好我很閑,而且有心情。可惜不巧,我今天既不閑,也沒有足夠好的心情去等待。

我已經盡力,接下來的事情,是他們各自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