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我，林虹，一個苦命的倒黴的女人，今天覺得有難得的興奮，因為我的病房裏接收了一個非常特別的年輕女病人，她非同尋常的經曆吸引了我。
我的病房一般隻接收領導幹部，看來這個女病人是有來曆的。而且，她長得真是太漂亮了，漂亮的女孩兒更容易有麻煩，怪不得有“天妒紅顏”這麽個說法。不過，說實話，我總覺得似乎在哪裏見過這個女孩兒，特別眼熟。
她叫楊娟，非常信任我。進了病房沒多久，就主動開始跟我說話，我不怎麽理會她，她也不介意，隻管自己絮絮叨叨地說，連她的隱私都告訴了我。原來，她也有跟我差不多的遭遇，也是愛上了一個有婦之夫，也是懷孕了，那個人卻要她把孩子打掉。她說她是剛到長沙做完流產手術，身體不好，才到醫院裏來養病的。我猜那個幕後的男人一定跟顧凱一樣，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
同是天涯淪落人，我不由得對她產生了深深的同情。唉，這麽漂亮的女孩兒，本來可以有多麽輝煌的前景啊，怎麽偏偏愛上一個有家的男人？這個念頭讓我突然愣住了，我突然發現她是我的一麵鏡子。我自己不也是這樣嗎？難道我不是一樣可以找一個很好的年輕男孩兒來愛嗎？為什麽要愛上顧凱？跟有家有室的男人談戀愛，簡直就像掉進了泥沼，一邊掙紮一邊沉淪，泥巴淹到頭頂了，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死的。
本來這段時間我無比消沉，一天到晚就想人活著有什麽意義，還不如死去，甚至在思考什麽樣的死法對我比較合適。當然，如果我真的去死，我不會輕易放過顧凱，最低限度，我會給他一個深刻的教訓，比如，讓他身敗名裂，總之，我不能白死。
現在，這個新來的病人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決定好好跟她聊聊。
“楊娟，你條件這麽好，為什麽會愛上一個有婦之夫呢？”
“我也說不太清楚，跟他接觸的時間一長，糊裏糊塗地就愛上了，可能我喜歡他又成熟又成功吧！”
這跟我有相似之處，我尋思。我愛顧凱，也是因為他又成熟又成功。當然，這隻是其中一個原因，還有什麽其他原因，那是我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因為我接觸的又成熟又成功的男人其實也不少，怎麽單單就愛上了他？難道是因為顧凱身上有我父親的影子？是的，我的父親也是帥氣的，我的父親也有一定的大男子主義，我的父親也很堅強。我突然回憶起一個細節，顧凱剛到我病房來的時候，剛開始我給他打針，由於莫名其妙有些緊張，居然打不進血管，要重打，而他卻不但不喊痛，反倒微笑著鼓勵我：“沒關係，再來。”說實話，這讓我非常感動。其實我打針的技術相當高明，第一次給他打針竟然出現意外，讓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究竟是怎麽回事。
我決定繼續跟楊娟聊下去，因為我發現，跟她聊天，我會想起一些平常自己根本不會去想的東西。
“楊娟，是他要你把孩子打掉的嗎？”
“是我自己想打掉的。”
“為什麽？”
“因為他不肯跟我結婚，就算把孩子生下來，這孩子也沒有一個完整的家，沒有一個名正言順的父親，會受到歧視的。”
我哆嗦了一下，這一點，我也同樣想到過，隻是沒有很明確地在心裏形成一個概念。其實我一天到晚逼顧凱娶我，不就是為了避免這種情形嗎？
“那你可以逼他離婚啊！你這麽漂亮，他肯定很愛你，難道他會不聽你的話嗎？”
“男人啊，他很清醒。我愛的那個人，他和老婆關係很好，根本不想離婚，而且，他們也有一個很健康、很聰明的孩子，所以，離婚就更難了。我還是趁早放棄，免得以後年齡大了，想找個老公一起過日子都找不到。”楊娟說著這話，很難過的樣子。我不禁黯然，她的情況實在是跟我太相似了。女人啊，命怎麽都這麽苦！
“這些天我想得很清楚，我決定離開他算了。年輕的女孩兒，永遠玩不過那麽些老男人。他們根本不會對我們認真，就算認真，也不會輕易給我們婚姻，不如找個年齡相當的人過一輩子。就算找個年齡大一點的，也要找那種有自由之身的才行。如果你打算結婚，有婦之夫，永遠不要去碰。”
我真的覺得好同情她。看到她，我覺得好像看到了我自己的命運。
她歎口氣，突然問我：“林護士，你長得這麽漂亮，一定有好多人追你吧？”
我愣了愣，是的，是有不少人追過我，可這段時間，我的心思都用到顧凱身上去了。我是不是真的不該這麽做？我是不是一開始就要警告自己不要去愛一個已婚男人？到現在，我遍體鱗傷，圖的是什麽？還有，我肚子裏的孩子，是多麽無辜。說實話，我不是故意要讓自己懷孕的。以前聽醫生說我可能不能再懷孕，所以，我一直沒有刻意去避孕，沒想到，還是懷上了。本以為有了孩子，情況會出現轉機，可是，沒想到顧凱還是不願意跟我結婚。其實，我早該料到這樣的結果。
真是奇怪，這麽簡單的道理，為什麽我一直沒看破？為什麽一定要把自己逼得走投無路，一定要看到別人血淋淋的教訓，才有所覺醒？
楊娟突然說要給我看手相，她說她對手相很有研究。
我半信半疑地把手伸給她，她說：“你的愛情線其實挺清晰的，你是個比較執著的人，愛一個人，輕易不會變心，但是，你可能會愛錯人；你的身體健康狀況一直不是太好，不過，倒也沒什麽大毛病。”
我覺得她說得很對，於是專心聽起來。
她接著說：“你一生中會談四次以上的戀愛。”
我開始在自己頭腦裏驗證這句話，如果說大學期間那一次算是第一次；後來跟一個醫生談過戀愛，然後吹了；和顧凱算是第三次；那，我真的還會再談一次戀愛嗎？
楊娟仿佛讀懂了我的心事，又說：“你的經曆有些曲折，你想要得到幸福，恐怕要付出比別人多得多的努力。你會愛上父親型的男人，但最終，你會跟你的同齡人結婚。”
聽了這話，我的情緒變得低落。也許她真的是對的，但我已經沒心情聽她嘮叨，於是不再理會這個新來的病人。
她很聰明，察覺到了我的不耐煩，於是也不再說什麽。
晚上回到家，一閑下來，孤獨的感覺開始啃噬我。我給顧凱打電話，他卻掛了。不！顧凱，你不能這樣拋棄我！不知道為什麽，當他掛掉我的電話的時候，我覺得特別痛苦，就好像自己被拋棄了一樣，整顆心都像沉進了痛苦的深淵。
我再打過去，他再掛掉，後來，他回了兩個字：“有事”，然後，幹脆關了機。我知道他應該不會無緣無故不接我的電話，很可能他跟他的老婆孩子在一起。可是，他就那麽在意他的老婆嗎？他一點都不考慮我的感受嗎？
這樣的情形在我和他之間經常發生。有時候不方便，他就掛我的電話，而我如果心情好，能夠體諒他，也就算了；如果心情不夠好，我就會任性地一直打下去，打到他接電話或者關機為止。
顧凱，你，你怎麽能夠這麽無情？你真的一點都不愛我了嗎？如果一個女人過的是正常的生活，如果她是名正言順地嫁給一個男人，當她懷孕的時候，她一定像嬌貴的公主一般受到嗬護。可是，我卻受到這樣的待遇，被拒絕，被拋棄。這不公平，不公平！
這一刻，我對顧凱恨之入骨，連殺他的心都有。
我整夜無眠，開始思考自己何去何從。
Two
第二天一大早，我忍不住把我自己的遭遇也講給楊娟聽，但我沒說顧凱的真實名字和身份，隻是告訴她，我和她一樣，愛上了一個不肯給我婚姻的已婚男人，而且我現在也有了身孕。
楊娟瞪大了眼睛：“林姐姐，那你打算怎麽辦？”
“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我有時候老是想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別這麽傻，人死了，就什麽希望都沒有了，你們家還有什麽人呢？”
“隻有我媽媽，我爸爸在我七歲的時候就死了。”
“那如果你也死了，你媽媽豈不是更加沒辦法活下去了？”
“是啊，如果不是有我媽媽，我早就死了。我媽媽當年也是這麽說，如果沒有我，她早就死了。”
“是啊，你們是要相依為命才行啊！人要死，那太容易了！活著，好好活著，才難。應該這樣想，如果一個人連死都不怕，那就更不怕活著了。”
“唉！”
“光歎氣沒用，你得為自己、為你媽媽做個打算。”
我悶悶不樂地說：“我打算把孩子生下來，逼他跟我結婚。”
“可是你有把握逼他嗎？你覺得他會跟你結婚嗎？”
“我沒把握。”
“那如果你把孩子生下來，他還是不跟你結婚呢？”
“我就去他單位上揭發他。”
“你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麽？”
“就是要逼他跟我在一起。”
“你這樣做，隻會讓他恨你，更加不會跟你在一起。或者，就算他勉強跟你在一起，你們也不會幸福的。”
“我不管。”
“你做的這一切，如果不是為了彼此過得幸福，那有什麽意義？”
我無語，是啊，我這樣做有什麽意義？為什麽我不能過得幸福？這麽多年來，從我父親去世那一天起，我似乎從來沒有幸福過。和顧凱在一起，其實我的內心總是充滿痛苦和悲傷的，歡樂的感覺也總是一眨眼就不見了。為什麽我要這樣？我真的已經沒有幸福的可能了嗎？
這一刻，我想起我的媽媽，她一天到晚在家裏唉聲歎氣，抱怨自己身體不好，精神不好，什麽都不好。不！不！不！我們母女不該是這個樣子。
可是，怎麽樣，我才能幸福呢？
這時候，我收到顧凱的短信：“虹，對不起，昨晚不方便接你的電話，我仍然愛你，希望你能快樂地過好每一天。”
我流下淚來，我知道顧凱並非在玩弄我的感情。在他生病、我用心照顧他那種特殊的情況下，他確實是愛我的，可他也同時是愛他的家的，他無法給我我要的幸福。
楊娟很快就要出院了。這兩天，我們相處得親如姐妹，彼此留了對方的手機號碼。
我決定像楊娟一樣，過幾天到長沙去做流產手術，我把我的決定告訴了楊娟，也告訴了顧凱。
楊娟說她相信我的決定是對的，一個人如果覺得自己過得不幸福，就要有勇氣給自己一個新的開始。
顧凱則答應陪我去長沙做手術。我是把顧凱叫到我們的家裏，當麵告訴他我的決定的。
我說：“凱，我想清楚了，我們不能要這個孩子。”
聽完我的話，他當時沒作聲，隻是把我摟進懷裏，過了好久，才輕輕地說：“寶貝，你受苦了！下輩子，我們一定要名正言順在一起，生一個又健康又聰明的好孩子。”
我不說話，緊緊抱著他，不停地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