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我,杜子歸,想起前段時間在林虹麵前演的那場戲,到現在還有些心跳。我實在不懂得怎麽演戲,姑姑安排我用“楊娟”的化名住進林虹病房,跟她接觸了幾天。此前,我特意跟心理谘詢師曉夢通了電話,向她請教我應該怎麽做,但她並沒有給出具體的做法,隻是說讓我想辦法扮演林虹,但要小心,不能讓林虹看出來是故意演給她看的。

按說這出戲倒也不難演,我不過是假裝愛上一個有婦之夫的年輕女子,在被逼流產之後開始反思自己的行為,覺得自己走錯了路,要開始一個新的人生。流產是我和姑姑商量之後的說法,因為如果不說流產,我的身體就找不到虛弱的原因。不得不承認,我假扮流產,有誘導林虹的企圖。人都是自私的,但,到底要不要流產,最終的決定權仍然在林虹自己手裏。

起初我有很多顧慮,因為生活中我是那麽真實的一個人,從小到大幾乎不曾撒謊,如果我演砸了,怎麽辦?

很快我就發現自己確實在很多方麵是有天賦的,包括表演,比如我給林虹看手相那場戲,事實上,看手相是我無意中學到的一招。

據說,心理學上有一個說法,叫作“福勒效應”,這個定理是說,有的評價和說法其實是帶有普遍適用性的,一些話可以用在很多人身上,但是,人們往往會認為這些說法是針對自己的,會認為這些模棱兩可的描述很符合自身情況,然後主動選擇性地把那些話加以理解,自動對號入座。我於是根據已經掌握的信息,對林虹察言觀色,再根據自己的想象胡說一通,沒想到,林虹居然真的認為我說得很對。這說明林虹其實是個天真善良的女人,隻有天真善良的女人才容易輕信。

我覺得我對林虹充滿了同情,也對人性的脆弱之處滿懷憐憫。顧凱也好,林虹也好,其實他們都不壞,隻不過,他們沒能妥善麵對自己的脆弱之處。

林虹其實是個不錯的女人。她很周到,很細心,對病人也相當有耐心。我假扮病人的時候,她對我的關心可以稱得上無微不至。我想,當初她照料顧凱的時候,並不是處心積慮地想當他的情人,應該是情不自禁愛上了他。顧凱對女人的殺傷力確實是很大的,何況他們朝夕相處。

出於對這個女人的同情,我也發自內心地想要給她指出一條我自己也認為妥當的道路。

沒想到,效果出奇得好,我離開病房之後,林虹居然主動給顧凱打電話說要去長沙流產,就像我在那個故事裏扮演的角色和劇情一樣。

算了,總之,我成功地客串了一出戲,現在,我要全力以赴做我自己的事情了。我真是太忙了,一方麵,韓斌的教育公司剛剛開張,我經常要去搭把手,幫他做一下管理;另一方麵,我手裏已經有兩三個案子。當然,都是些小案子,離婚訴訟呀,欠款糾紛呀。小律師,就隻能做些小案子,但我要先把小案子做漂亮,將來我在這一行做出名氣和影響來,才有機會接觸大案、要案。

龔曉駿的盜竊案就要開庭了,這是我做的第一件刑事案,我要盡可能表現得出色一些。

龔鵬程夫婦特意從長沙過來旁聽庭審。

龔曉駿出現在犯罪嫌疑人的鐵欄杆裏的時候,我發現他眼角青了一大塊。我走過去問他怎麽回事,他先是咬著嘴沒說話,後來輕描淡寫地回答我說沒什麽,是他自己不小心弄的。

我隻能猜測可能是看守所裏的哪個犯罪嫌疑人打了他。一個人在那種被禁錮的環境裏,是很容易行為失常的。據我所知,犯人之間互毆,簡直是家常便飯。當然,也有可能是他在裏麵受到了政府管教人員的體罰。盡管這是法律所不允許的,但是,各種體罰一樣是家常便飯。總之,你不能用常規思維去判斷發生在看守所裏的事情。

法庭調查過程中,龔曉駿隻說了一句話:“我沒有參與盜竊,我的辯護律師會為我發表辯護意見。”

因為本案涉及五六個犯罪嫌疑人,辯護律師也多達五六個,我是其中唯一的女律師,因而更為打眼。

當我發言的時候,幾乎所有的人都目不轉睛地望著我。也許他們更感興趣的是,想要鑒別一下他們麵前這位女律師是否是一個繡花枕頭。

Two

庭審過程中沒有出現任何對龔曉駿不利的情形。

我提前用心寫了書麵辯護詞,而且辯護詞非常簡單,在辯護環節,我隻需要對著念一遍:

辯護詞

尊敬的審判長、審判員:

天宇大成律師事務所接受被告人龔曉駿近親屬的委托,指派杜子歸律師擔任被告人龔曉駿的辯護人,杜子歸律師接受委托之後,依法會見了被告人龔曉駿,查閱了本案的卷宗材料,現結合今天的庭審發表辯護意見如下:

辯護人杜子歸對起訴書指控被告人龔曉駿的行為構成犯罪、應當追究刑事責任表示異議,龔曉駿是無罪的,事實和理由如下:

在本案中,被告人龔曉駿表麵上是從犯,為盜竊望風,但事實上,龔曉駿根本不知道他自己在這起犯罪過程當中的角色,也不知道他的同伴到底要幹什麽,案發之前,龔曉駿確實是和這一夥人在一起,但他一直在一旁玩電腦遊戲,而且玩得過於入迷,根本不知道這一夥人要去幹什麽;在案發過程中,他隻是獨自守在巷子口,沒有做出任何其他舉動。也就是說,主觀上,他沒有犯罪的故意;客觀上,他對盜竊行為也沒有起到任何作用。關於這一點,我有會見筆錄為證,龔曉駿自己也可以當庭再陳述一次。

根據同案犯的供述,幾乎所有涉及龔曉駿的指控都隻是說他負責望風。但負責望風隻是同案犯對龔曉駿的單方麵期待,龔曉駿事先完全不知情,也沒有參與犯罪。據此分析,本辯護人認為,龔曉駿是無罪的。

綜上所述,本案被告人龔曉駿應無罪釋放。以上辯護意見,請合議庭予以采納。

謝謝!

我的辯護意見發表完畢之後,整個法庭一片嘩然。事實上,審判長劉輝心裏是有數的,因為之前我已經把我的想法跟他做了交流,當時他不置可否。

審判長劉輝問一名犯罪嫌疑人:“你們認識龔曉駿多久了?是怎麽認識的?”

“我們認識半年多了,是在網吧裏玩電腦遊戲的時候認識的。”

“你們為什麽要在一起?”

“他一天到晚沒地方去,自己要跟著我們。而且這個人從來不多事,不討嫌,還經常請我們吃飯。”

“你們最後一次商量偷車的時候,龔曉駿在幹什麽?”

“他在玩電腦遊戲。”

“他知道你們要去偷車嗎?”

“嗯,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後來,合議庭通過合議,當庭宣布龔曉駿無罪釋放。

龔曉駿和他的母親抱頭痛哭;龔鵬程站在一邊,臉上的神情,既欣喜,又有些尷尬。他特別握著我的手說:“小杜律師,非常感謝你!以後有機會,我會報答你。”

我微笑著說:“不客氣。”心裏充滿了成就感。

我想,這個叛逆少年這次應該迷途知返了。

盡管這叛逆並非是他一個人的錯。

藍藍的案子也是這段時間開的庭。

開庭之前,我意味深長地提醒藍藍對方威武法官找找感覺。藍藍非常聰明,我提個頭,她就知尾了。

這個案子使用簡易程序,方威武一個人擔任獨任審判員。他穿著法官袍,坐在法庭上,看起來形象更加威武。不過,他的表情是溫和的,並沒有故意要表現出威嚴的樣子,他的話不偏不倚,滴水不漏。總之,在我看來,他是個相當有魅力的法官。

整個庭審過程,我注意到藍藍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方威武看。

看來有戲,拿到這個案子的判決書之後,我一定要好好撮合這兩個人。之所以要等拿到判決書之後再行動,是因為,如果案子還沒有結果,我們跟法官是要保持一定距離的。這是紀律。那些公正廉明的法官一般都會拒絕當事人及其代理人請吃請喝。當然,如果他們本來就是朋友,那又另當別論。總之,如果我在案子還沒審結的時候就提出要把藍藍介紹給方威武的話,那多半會壞事。

其實中國法官這支隊伍,已經被坊間和媒體妖魔化了,作為律師,作為經常直接跟法官打交道的人,我要在這裏為他們當中的優秀分子說幾句。

坊間動不動就說法官吃了原告吃被告,當然,這個“吃”字,裏麵水很深,不隻是指吃飯,但對於小案子來說,可以把它理解為吃飯。其實這年頭,誰還沒地方吃飯嗎?關於吃飯,有這麽兩個說法越來越流行:其一,吃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誰一起吃;其二,願意吃你的飯,那是給你麵子。

一個真正想要有所作為的法官,對於跟當事人吃飯是毫無興趣的。比如龔曉駿案的主審法官劉輝,我兩次請他吃飯,他都以要陪領導為由婉言謝絕。我理解他這種反應的原因,那是因為我跟他不夠熟悉。如果以後有機會多跟他打幾次交道,當我再誠心請他吃飯的時候,他一定不會拒絕的。當然,也有些法官確實是吃了原告吃被告,我自己就曾經遇到過一位這樣的法官,他吃當事人的飯的時候,不但點最好的菜、喝最高檔的酒,完了還每人要拿條最高檔的煙,那一次我的心都在替當事人流血。不過,像這樣低素質的法官隻是少數。

至於說在一些大案、要案中法官腐敗的問題,這個我不想深談,因為我接觸得還不多,隻是聽姑姑說起過。我知道腐敗的現象肯定是有的,但是,並不是司法這個領域才有腐敗。這是整個國家、整個社會的問題,絕對不是靠一個人的道德情操就能解決的問題。現在有關部門不是在加大反腐敗力度了嗎?腐敗是必須解決的問題,這樣,一個國家才能欣欣向榮。

扯得太遠了。總之,開庭之後,藍藍已經臉紅紅地對我承認,她對方威武法官很有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