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非常不對勁!
一定有什麽問題!
那一瞬間,我有這樣的直覺。我,九零後女律師杜子歸,小名杜鵑,今年二十三歲,一年前自北京大學法學院畢業,已經驕傲地通過了含金量極高的全國司法統一考試,剛剛毅然決然地拒絕了老爸想方設法找到他的老戰友給我提供的一個好機會——可以進省高院當法官。我隻需要象征性地再參加一次考試,走走過場。當然,就算是要認真考,我也不會讓任何人失望。
省高院,女法官,看看這兩個關鍵詞,那是多麽令人神往的美差!
可是,我居然拒絕了這種讓人垂涎三尺的美事,不過,這次拒絕對我而言是一個痛苦的抉擇過程。 還是先來說說讓我覺得有問題的事件吧!
前天一大早,我的男朋友——也可以稱作未婚夫——韓斌出門前摟著我的腰,把我抱得緊緊的,假裝用警告的語氣說:“你要乖乖的啊!半個月我就回來了,你別被人家搶走了啊!”
我用小粉拳敲了敲他的肩膀,笑著說:“你放心,在被別人搶走之前,我會先向你打個報告!”
我的眼神像蜜糖一般黏住他,然後伸出紅唇給了他一個綿長的親吻。
現在回味起來,確實不對勁。
不對勁之處是韓斌的眼神,似乎有些躲閃,從認識他到現在,八年了,他從來沒有帶給我這種感覺。
韓斌是去長沙參加一個省級骨幹教師培訓班。
真不知道這次他怎麽會那麽積極。韓老師平常很少出差,學校給他安排任務,他都盡量推掉,然後來我麵前討好賣乖,說是不想離開我半步。可是,這次一去就得要十五天,還是他自己主動請纓的。
這個人的表現,實在有些反常,這裏麵會有什麽問題呢?
我不覺得他會因為其他女人的**而離開我,至少現階段不會。我如此自信不僅僅是對我自己有信心,還因為我們之間的愛情,實在包括了太多非同尋常的故事,我和韓斌都不可能輕易舍棄,以後我會慢慢道來。
十五天見不到他?不行,那太痛苦了。我不能這麽久沒有他,到時候我得想想辦法去長沙看他,同時順便來一次突然襲擊,說不定就能查清楚問題真相。
他該不會真是為了去見什麽女孩兒吧?那麻煩就大了。
我是說那個女孩兒會麻煩很大。
我,杜子歸,可不是一個好惹的角色。
我在鏡子前凝神打量自己。
謝天謝地,迄今為止我從來不需要化妝,就可以讓每一個看到我的人眼睛發亮。
“一個女人,不管你有多漂亮,永遠都不要把自己的漂亮當作特權和資本;一個女人,可以相信愛情,也應該相信愛情,但是永遠不要沒有愛情就活不下去。”
這話是我姑姑曾經說過的。此刻她並不在我身邊,可是天哪,我覺得她好像就站在我後麵,目光犀利,似笑非笑,對著鏡子裏的我抑揚頓挫地說著這番話。
我的姑姑實在是多慮了,因為我對自己的容貌並沒有什麽特殊的感覺。恰恰相反,我覺得自己常常受到歧視。僅僅因為外貌有優勢,一些人動不動就首先把我默認為花瓶,仿佛天下的美女都是白癡,隻長相貌不長大腦,直到我有機會用事實說話。
事實上,任何一個平凡的女孩兒都是被埋沒的天使,埋沒自己的不是別人,恰恰可能是她自己。我們生活在如此美好的一個時代,除了天生的相貌,一個人的語言能力、胸懷、抱負、氣質、才華等無形的東西都可以是強大的武器和力量,都可以讓自己從眾人中脫穎而出。如果爹媽並沒有給你遺傳一副好皮囊,你還一天到晚隻會逛街、看韓劇、吃零食、談戀愛,一看書就打瞌睡,一努力就喊頭痛,你又如何能夠脫穎而出?
再來說為什麽我不肯當法官,原因很簡單,是我堅定地想要做一個像姑姑那樣功成名就的大律師。
老爸對於我的決定雖然有些生氣,但他倒也沒有過於勉強我。多年的事實證明,當我下定決心做一件事,哪怕是錯的,隻要不至於丟掉小命,我的爸爸總會尊重我自己的決定。青春是用來試錯的,這是我常常用以說服老爸的言辭。如果從來不出錯,怎麽知道什麽是對?何況,老爸知道我並非率性而為,知道我是用心思索了整整三天才做出取舍的。
事實上,在這三天裏,我幾經猶豫。包括老爸在內的很多人勸過我,建議我先到法院去當法官,等建立起良好的人脈關係,再出來當律師也不遲。
人脈,現在整個地球上的人都在強調人脈的重要。
可我不想刻意去追求人脈。
我姑姑就是從複旦大學畢業之後,直接當律師,然後另起爐灶,擁有自己的律師事務所。她能做到的事情,我也要做到,就像我當年發誓要考一個比姑姑的學校更牛的大學一樣,我確實做到了。
我對自己的人生目標認定得很清楚,我要成為一個名利雙收、又自由又成功的大律師,幹嗎要曲線救國?我就是要按照自己的意誌或者說是在姑姑影響之下產生的意誌去生活;我就是願意一天到晚跟在我姑姑身邊,說好聽一點,向她學習,說難聽一點,當她的跟屁蟲,反正我不在乎。
馬上就八點了,我得盡快出門,去做姑姑昨天晚上沒交代完整的一件事,這事說起來有些蹊蹺。
噢,對了,毫不誇張地說,雖然我很年輕,卻可以接觸到好多有意思的人和事。慢慢聽我道來,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我可以承諾這一點。
我姑姑交代的這件事,我相信它本來應該非常簡單,可向來邏輯嚴密的姑姑卻交代得有些不清不楚,而且話沒說完電話就斷了。
這裏麵絕對有問題。
真奇怪,怎麽最近,我身邊的人個個都有問題?
Two
昨天晚上十一點了,我都上床睡了,姑姑打我手機,口齒不清地給了我一家名為“皇冠假日”的超五星級酒店名稱和房間號,讓我去找一個人,她說那個人是一位廳級領導,姑姑委托我從那個人手裏取書麵材料,然後帶到她的天宇大成律師事務所,姑姑話沒說完手機就斷了。我判斷她很可能喝醉酒了,因為我覺得連她的聲音都透著酒勁,此外,她絮叨了數分鍾,卻還有許多關鍵信息都沒交代明白,比如說究竟要我什麽時候去取文件,那個人是男是女,她都沒說清楚。
我馬上又撥過去,她的手機卻關機了,或者,也可能是沒電了。
這個姑姑,這次怎麽回事呢?她平常是很少喝酒的,害得我坐在**躊躇了半天,不知道該怎麽辦。那一刻,我特別想念韓斌。一遇到什麽事,我第一個想到的人必定是他。如果他在,說不定可以幫我出出主意,哪怕是個餿主意,也比我一個人想破腦袋強。
回憶電話裏的環境音,感覺很安靜,但有隱約的背景音樂,我覺得姑姑應該並不是在家裏給我打電話。如果把電話追到她家裏去,這麽晚了,我怕吵到那位讓我又喜歡又有些不屑的姑父,顧凱。
於是我通過114查詢,打電話到皇冠假日酒店,卻被告之住店的客人有交代,晚上十一點之後不接聽任何電話。幹脆直接打車去那家賓館?可是在這個時間段,一個女孩兒跑到賓館去敲門多讓人難堪啊!姑姑說那個人是個廳級領導,那,十有八九是個男人,這麽晚去敲一個男人的門,隻為了取份材料,有這個必要嗎?
姑姑這次交代的事情,應該不是什麽十萬火急的大事吧?於是,我決定先睡一覺,天亮了再過去看看。
“一個女人,她的世界裏要有一個王。
“所謂王,必須是個有力量的人,通常是男人,擁有自己引以為傲的事業,擁有樂觀積極的態度;他必須成熟,能夠化解兩人之間的矛盾衝突;他必須智慧,能夠對這個世界看得非常透徹;他必須堅定,始終如一地經營好他周邊的各種關係,尤其是兩人之間的愛情;他必須寵愛自己的女人,真心地把她當作他手心裏的寶;當然,這個女人也要讓自己值得他這樣做。
“如果退而求其次,這個女人找不到這樣一個男人,那她自己必須是自己世界裏的王。
“她也許曾經一次次跌倒,但她總會堅定地爬起來。她的性格一天一天趨向完整,她相信愛情,卻並不癡迷,即使她在現實的生活裏找不到愛情,她的心中一定要為美好的愛情留下一塊空間,始終滿懷希望地相信,總有一天她會遇到自己宿命中的愛人。她必須有一份比較成功的事業,至少,要有一份她喜愛的、做得得心應手的職業,可以讓自己活得舒心。她要能夠控製自己的情緒,生活中是一個健康、快樂的人。
“如果她既無法遇到一個王,又不能成為自己的王,她的世界始終蒼白、脆弱、不堪一擊,唉,這樣的女人,有什麽好說的呢?她到底有沒有活過,恐怕連她自己都不清楚。”
如果你沒仔細看剛才那段話,我建議你回頭把這段話再仔細看看清楚,因為這段長篇大論是我姑姑幾年前在我剛考上大學的時候對我說的,實在是太經典了。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剛剛發榜,我知道自己被北大錄取了。姑姑第一時間到我家裏來,請我們全家出去吃飯。她一進門,就拉著我的手大聲祝賀我,我們聊了一陣,她就對我說出這麽一段充滿哲學意味的話語。從此,這段話一直像刻在石頭上一樣刻在我心裏,以至於我倒背如流,常常會把它說給我的朋友們聽。
每次我向那些並不認識我姑姑的女孩兒們轉述這些觀點的時候,幾乎一無例外地,聽的人立刻會好奇地問:“你姑姑是幹什麽的?”
Three
我在鏡子前邊梳理頭發邊思索著姑姑這番長篇大論,跟我自己的內心世界相對應。
韓斌,當之無愧是我世界裏的王。我那麽一根筋,那麽瘋狂地愛他,估計這輩子,我心裏可能隻裝得下他一個人,我的身體、心靈,都隻為他開放。他呢,私下裏對我的稱呼是“寶貝”、“乖乖”、“心肝”、“小鵑子”、“妖女”、“小魔女”……光想想這些稱呼,我的心都要快樂得發顫。沒有任何人能夠相信,他這個表麵上看起來一本正經,甚至有些嚴肅的家夥,會用這麽多肉麻的方式來稱呼我。
當然,如果我做了什麽錯事,他也會皺著眉頭,不耐煩地訓我:“杜子歸,你以為你還是三歲的小娃娃?你怎麽老是長不大?”
什麽口氣!簡直是不可一世。
我也搞不清楚他憑什麽在我麵前那麽牛x。
反正,他一發火,我就會立刻乖乖收斂,膩到他懷裏去耍賴。
畢竟,人家比我多吃七八年飯,有資格在我麵前倚老賣老。更何況,他曾經是我高中時期的數學老師,說得嚴重一些,某種程度上,是他塑造了我,所以我願意無條件尊重他。
我猜你一定對韓斌產生了好奇心,別急,我一定會盡快講述關於我和他之間那段非同尋常的師生戀的故事。
另外,我和他之間還有好多隱私,比如說,我們在一起,無論在哪裏,當然在**也不例外,總是無比快樂。
啊,這些隱私,我是不會跟任何人分享的。據說一個人如果太幸福了,連老天爺都會嫉妒,我不會傻到一天到晚曬我隱秘的幸福。嗬,真是非常幸運,我確實是一個幸福得一塌糊塗的女人。
你以為誰都有運氣擁有一個這麽稱心如意的男朋友嗎?誰都有福氣擁有一個這麽優秀的姑姑嗎?我最好的閨中密友藍藍,就對我羨慕得不行。她實在也是個美女加才女,在一家文化傳播公司當策劃總監,收入也非常可觀,偏偏就老找不到合意的男朋友。藍藍比我還大了兩歲,都二十五歲了,所以心裏有些著急。可正如我姑姑經常說的,有些事,急是急不來的。
姑姑,我親愛的姑姑,你世界裏的王是誰?
Four
我姑姑心中的王,很可能並不是我的姑父顧凱,因為當了個芝麻官的顧凱,雖然也還稱得上優秀,他們的夫妻感情在外人看起來似乎非常美滿,可是,唉,顧凱卻有暗地風流之嫌,姑姑幾次跟我訴苦,說起她察覺到他出軌的事情。隻不過姑姑不願撕破臉去跟他鬧,而且為了他們九歲的兒子顧長天,不到萬不得已,她也並不想離婚,幹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我真佩服她的度量和勇氣,要是我的男朋友韓斌出軌——我馬上想起他這次莫名其妙的長沙之行——我還能夠接受他嗎?我還會跟他結婚嗎?以我的性格,眼裏揉不得沙子,應該是不可能接受的,應該是這樣。
我姑姑心中的王應該也不是她的初戀情人秦嘯聲,雖然二十多年來,他一直愛著我姑姑,可是,秦嘯聲,這個男人隻是做做小生意,小打小鬧,實在平庸了些,我覺得他配不上我姑姑,更別說當她的王。不是我多麽勢利,認同把人分成三六九等,而是,我相信人與人之間,無論智力還是身體,真的是有能量等級、是否匹配一說的。這也是姑姑灌輸給我的觀點之一。
應該,姑姑常來常往的那兩三位藍顏知己裏麵,也沒有人可以成為她的王吧?不過這一點我不是很確定,跟姑姑打交道的精英人士太多了。既有廳級領導,也有億萬富豪。沒準兒,他們當中,會有人令姑姑折服。也許他們之間有很親密的關係,隻是我並不知情呢?
再或者,我姑姑的王,應該是她自己?她實在是太優秀的一個女人。
這些話我不敢對姑姑明白地說出來,我怕她嘲笑我自作聰明,也怕因為我窺破她內心的秘密會讓她尷尬。
雖然姑姑非常信任我,但這並不代表她在我麵前完全沒有秘密。
我總是動不動就容易想到我姑姑,這一點已經沒救了,姑姑似乎統治了我的精神世界,她的思想、她的聲音,簡直無處不在。
我的精神世界裏居然有三個統治者,或者說,三個王,除了我自己,還有我姑姑和韓斌,他們時時刻刻陪伴著我。
我對著鏡子朝臉上拍爽膚水,再抹一點潤膚露、防曬霜,就可以出門了。妝可以不化,但皮膚的護理是要的。
八點,這對住超五星級酒店的人來說,也許是一個太早的時間,說不定人家還沒起床;當然,也有可能那個人已經出去辦事了,都有可能。
我思索著,決定先給賓館總台留個話。我讓前台轉告,有一位杜子歸小姐來找,請他在房間裏等候;如果他要出門,就給杜子歸小姐打個電話,我留下了手機號。
我等了差不多十分鍾還沒有空的出租車,正好有一趟公交車可以直達那家酒店,於是跳上了一輛剛好到站的公交。
一上車,我就感覺到幾乎所有人的眼光都齊刷刷地朝我射過來。有的是肆無忌憚地看,有的是偷偷地瞄,有的是假裝不經意地掃視。我相信這些人的眼神大部分都是善意的,不過是驚豔而已。
有一次我特意跟韓斌討論過,為什麽在公交車上看我的人特別多的問題,韓斌壞笑著說:“那是因為像你這麽漂亮的年輕女人,都被成功人士包養了,至少是被大款、大爺們鎖定了,都過著錦衣玉食、專車接送的生活,或者自己開名車,最低限度也是坐出租車出入,誰還會去擠公交車?哪像你這個傻妞,天生麗質,卻愛上一個窮教書匠。”
那次韓斌說完這番話,就把我摟在懷裏,抱得緊緊的,然後深深地親吻我,好像怕我飛掉,又好像對我有些內疚,我則傻兮兮地望著他笑。
在他麵前,我願意是傻瓜,事實上我就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傻瓜。
此刻,我麵帶微笑,旁若無人地欣賞車上的移動電視。
電視上正在播放一個美食節目,過了一陣子,一檔名為“法律直通車”的節目開始了,一個仍然算年輕的美女律師正在接受記者采訪,電視上打出來的稱呼是“知名律師杜紅雨”,她正在解答關於離婚財產分配方麵的法律問題。我目不轉睛地盯著杜紅雨看,她本人其實比電視上漂亮得多。
杜紅雨就是我姑姑。
我發誓,我要像我姑姑一樣,用自己的智慧和力量,過上內心真正想要的生活,一種精神和物質雙重富有的美好生活。
皇冠假日酒店到了。
我瞥了一眼在屏幕上侃侃而談的姑姑,輕快地跳下車,去見那個讓我覺得頗為神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