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要是杜鵑知道真相,知道我來長沙其實是為了會會我的初戀女友楊瑩瑩——她特意從德國回來找我,那麽,我,韓斌,就死定了。

如果杜鵑事先知道事情的原委,最低限度,她根本不可能讓我離開她半步。

我自己都不知道,這次去見楊瑩瑩會是一個什麽樣的局麵。

和多年不見且舊情未了的初戀情人會麵,而且可能有許多次見麵機會,我是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情。

雖然我下決心要盡力把控好自己,不能辜負杜鵑,可是,天知道,許多事,不是我自己說要把控就能把控得了的。

杜鵑,這個深深愛我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女人,為了我,什麽事都做得出來,估計殺人放火也不例外,盡管她自己是律師,懂法律。可她是個做事走極端的家夥,有時候任性得要命,幸虧我可以算是她的克星,鎮得住她,這也許就是所謂的“一物降一物”。而楊瑩瑩,去德國之前對我亦是一往情深。

顧不上那麽多了,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這世界上需要暗箱操作的事情很多,就拿這次省級骨幹教師培訓班的培訓機會來說,資源有限,全校就一個名額,我是走了後門,說得更直接一些,是找到主管業務的副校長,咬緊牙關打了一個四位數的紅包,才爭取到的。

盡管我的教學成果有目共睹,甚至獲得過國家級教學成果獎項,擺在桌麵上,這些條件確實夠資格參加培訓了,但是夠資格的並非隻有我一個,如果不來個幕後操作,領導不見得一定會派我來,多得是的人對這樣的機會虎視眈眈。據我所知,一位副校長的小叔子就很想參加這次培訓。

而我之所以孤注一擲必須要把這個名額搶到手,並不是想要得到提拔栽培之類的機會,而是為了徹底了卻我跟楊瑩瑩的舊情。

楊瑩瑩說她這次從德國回來,隻會在長沙停留兩個月,她說她主要為我而來,必須見我。我知道她的性格,她說了必須見我,就會想盡一切辦法,甚至不擇手段來見我。

我了解到恰好在這兩個月期間有這麽個培訓班,如果不爭取這次機會,估計我就沒什麽獨自來長沙的可能性了。杜鵑沒事的時候一天到晚黏住我,我也一直喜歡跟她待在一起,不可能另有單獨來長沙的借口和時間,如果隻是來短暫逗留一兩天的話,杜鵑必定會黏著我一起來,那麽我就很難單獨去見楊瑩瑩。如果不是單獨見楊瑩瑩,而是聽任她突然出現在我身邊,被杜鵑發現,我會死得很難看。

當然,其實也可以帶著杜鵑一起見楊瑩瑩,可是,總覺得這樣對楊瑩瑩,太狠心了些。通常情況下,我這人心比較軟。

八年前,剛剛從師範大學畢業,也剛剛失戀的我,成了林邑市一中的數學老師。

熱戀了四年的女友楊瑩瑩遠走高飛去了德國,臨行前我們有一場對話。這種類似的談話其實已經進行過無數次,但那一次算是最後總結。

“韓斌,你知道我是真心愛你的。如果你願意,可以等我,可能要等一兩年甚至三五年。當然,如果你不願意等,一定要跟我分手,我也沒辦法。你自己決定,好嗎?求求你,慎重考慮我們的感情,做一個負責任的決定。”

“我沒辦法做決定。”

其實我心裏一直是有潛台詞的:“如果你一定要走,我們隻能分手,我不可能冒險等你,因為我不知道要等多久。”

這才是我真正想說的話,但我不是那麽沒良心的男人,這句話可以放在心裏想,不到萬不得已卻不能說出口來。然而事實上,這句話有許多次差點從我嘴裏蹦出來,我已經勉強自己把它吞回去過無數次了。

“那你等我,等我回來嫁給你,或者,到時候把你帶到德國去。”

我猶豫好一陣,終於說:“我不能答應你,答應了也不一定有效。一兩年三五年,鬼知道我們身上會發生什麽事情,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而且,我對去德國沒什麽興趣,去度度假可以,但是去那邊學習生活,我好像沒這樣的願望。”

“我不管,反正我必須要去德國,並且,我也不想失去你。”

“你可能做不到。這世界上的事情,不是你想要什麽就可以得到什麽。瑩瑩,告訴你實話吧,我也很愛你。可是,如果你一定要去德國,你離開的那一天,可能就是我失戀的第一天。”被她逼急了,這話不說不行了。

“你威脅我。”

“不是,我隻是在麵對現實,是你選擇離開。當然,我並不認為你的選擇是錯誤的。如果我是你,很可能,我也會這麽選。”

楊瑩瑩流淚了,她咬著嘴唇說:“韓斌,你會後悔的!”然後,她轉身跑了,頭都沒回,我猜她以為我會像以前那樣追上去。

女人生氣了,男人很大程度上有義務去安撫她。

可是這一次我沒有,我隻是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慢慢消失,歎息一聲,然後自己轉身離開。

我知道如果我高尚一些,浪漫一些,善良一些,或者虛偽一些,就應該說幾句感天動地的話語,賭咒發誓地答應她,我會等她。可是,抱歉,我這個人不怎麽高尚,一點都不浪漫,說不上有多麽善良,也不怎麽喜歡虛偽,我很冷靜、很理性,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真的等她,或者幹脆坦白地說,我知道我可能根本無法等她。

應該說,和楊瑩瑩談戀愛,我一直是比較被動的。這年頭女孩兒也比較自我,喜歡誰往往會或含蓄或直接地表露出來,很少傻傻地把心事藏在心底,除非她比較自卑。男人長得比較好看一點,又品學兼優的話,基本上不需要做填空題,費力地去追女孩兒,而隻需要做選擇題。

楊瑩瑩長相屬於中等偏上,家境比較好,大一那一年,同學們剛剛熟悉,她常常動不動就請大家的客,而且,十次當中,我就有十次在被請的同學之列。似乎隻要有我在場,楊瑩瑩就總能找到請大家吃飯的理由。後來所有的同學都看出端倪,一天到晚故意把我和她撮合在一起,於是,某一天,寢室裏一個倒黴的男生塞給我兩張電影票,他抽中了簽,被除我之外的全體室友逼著去買票;票買回來了,他們再一起逼著我去請楊瑩瑩看電影。當然,前提是,我不討厭楊瑩瑩,甚至還比較喜歡她,我們就這樣糊裏糊塗地成了一對。那個片子的名字我都忘記了,反正是男人和女人愛得死去活來。當那個女主角跟男主角分離,要投進火焰的時候,楊瑩瑩悄悄把頭靠在我肩上,我轉頭,看到她的眼裏充滿淚水。那一瞬間,她讓我心動,心底湧起無限柔情。

楊瑩瑩對我一直很好,幫我洗臭襪子啦,給我送早餐啦,無怨無悔地做著這一切,沒有一點嬌貴之氣。寢室裏的哥們很眼紅,因為一般來說,家境好的女孩兒往往被寵壞了,老要被人哄著、供著,當公主一樣侍候。不過說良心話,如果楊瑩瑩要在我麵前擺公主架子的話,估計我無法奉陪。我也投桃報李,經常帶她爬山、看電影,陪她逛街。

直到有一天,再過幾個月我們就要大學畢業了,這種甜蜜溫馨的氛圍被打破了,楊瑩瑩突然說她舅舅要接她去德國,而且不能一步到位讓我一起去。於是我們就常常圍繞幾個方案進行討論,不外乎這幾種可能性:等她回來結婚,條件成熟的時候把我接到德國去,或者當“畢分族”——也就是一畢業就分手,還討論過我們領了結婚證她再去德國。我們的態度每次都很嚴肅認真,但每次都談不出什麽具體意見,以至於隻能以一場瘋狂的**來給討論打上句號。

這迷惘的愛情和青春啊,我們究竟該何去何從?

Two

那時候我的心空落落的。為什麽非要去德國?對於這個問題,楊瑩瑩的回答是,她不能違抗她那個家族的決定,而且,她自己確實也想去國外看一看。

唉,看來楊瑩瑩對我的所謂的愛,實在是非常有限的。要我等一年兩年,甚至三年五年?如果她在國外變心了怎麽辦?如果我遇到我更喜歡的女孩兒怎麽辦?我又怎麽可能會眼巴巴地等待一個泡影般的希望?千年等一回?讀神話故事或者童話故事去吧!

後來我到機場眼睜睜地看著楊瑩瑩淚流滿麵一步三回頭,和她那個成了德國華僑的親舅舅一起離去。

出國以後,楊瑩瑩一直給我發電子郵件,打電話,但我對她愛理不理。盡管大多數時候我的心比較軟,但必要的時候,我是個能夠變得鐵石心腸的男人,一旦做了決定,就會按自己的決定執行。這世界上沒有什麽人什麽事能讓我痛不欲生,一切我都可以看得很平淡。可能我天性如此;也可能,我不夠愛楊瑩瑩。她比較主動地跟我聯係了大半年,慢慢就沒音信了。

再後來,這一彈指,就是八年以後。有一天我突然接到電話,楊瑩瑩告訴我她回長沙了,會待兩個月,她說是通過同學找到我的電話號碼的,她要見我,找我有事,如果我不去長沙,她就自己到林邑來,反正非見不可。

當然不能讓她來林邑,我不能讓她和杜鵑碰到一起,我們都準備要結婚了。而楊瑩瑩,在我們通話的時候,我問她現在的情況,她含糊其詞地沒透露什麽信息,隻說見麵再談。我完全不知道她的近況。

杜鵑知道楊瑩瑩的存在,幾年前我就已經把楊瑩瑩的故事告訴了她,當時她還吃了半天醋,故意不理我。當我也假裝不理她的時候,她立刻來抱著我耍賴。唉,小女孩兒,讓我一想起她,就胸口發軟的小女孩兒。即使時光飛逝,我也忘不了第一次見到這個女孩兒的情景。

八年前的某個早晨,送走了楊瑩瑩之後的第三天,我興味索然地走進林邑一中高一136班教室,漫不經心地把整個班的學生掃視了一遍,一眼見到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孩兒,我不由自主地呆了幾秒鍾。

之所以呆住,一方麵,從小到大,不管是在我的小山村,還是進了大學校園,除了在電影電視裏,現實生活中,我從來沒見過長得這麽漂亮的女孩兒,而且不隻是漂亮的問題,這個女孩兒有著非常脫俗的氣質,一看就讓人覺得她冰雪聰明、頗有靈氣;另一方麵,她的神情讓我有些莫名其妙,她瞪著我,好像我跟她有仇,甚至我的祖宗八代都得罪了她。

她歪著腦袋,右手握拳放在課桌上支著下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挑釁地、帶著明顯的不滿瞪著我。

我不明白她何以對我流露出這番表情,我好像還沒有機會跟這位素不相識的小美女結仇吧?

這個漂亮女生就是杜鵑,多年後成為我心愛女人的杜鵑。杜鵑戶籍資料上的名字其實是杜子歸,可同學們都叫她杜鵑,據說這是她爸爸杜思成給她起的小名,子歸就是杜鵑。

杜鵑後來告訴我,她第一眼見到我,就覺得從來沒見過比我更沒精打采、對學生更沒有熱情的老師,所以她對我的第一印象很不好,可以說是相當不滿,盡管我長得其實不招人厭,她就是對我不滿。

而杜鵑的美麗和不滿卻讓我馬上振作起來,我幹咳一聲,開始認真給學生們上課。隻要我願意,我其實是個相當不錯的老師,因為我有悟性。做任何事情都是需要悟性的,隻要有悟性,又肯認真,沒什麽做不好的事情。

我明顯感覺得到杜鵑一天比一天關注我,她美麗的眼睛常常眨也不眨地盯著我。雖然我也很喜歡杜鵑,但我要假裝對她並不過於關心。因為,師生戀,是被禁止的。即使我在意她,也隻能通過其他途徑了解她。我不動聲色地聽別的老師議論她,終於我了解到,杜鵑的文科成績非常好,理科成績普遍不怎麽樣,我教的數學,她居然常常不及格。

從偶爾她回答我問題的情況來判斷,這個女孩兒的智商肯定是高的,可她的成績怎麽會這麽差?

這裏麵一定有問題。

Three

在一次月考之後,我讓學習委員把杜鵑請到我的辦公室。

“杜子歸同學,你自己覺得你數學學得怎麽樣?”我和顏悅色地開了口。

她坐在我對麵,低著頭,鼓著嘴,一副有什麽委屈的樣子,不說話。

我停頓了幾秒鍾,接著說:“今天把你請過來,我不是想批評你,是想和你一起找找原因。我仔細看了你的卷子,你的那些錯題錯得非常奇怪,錯得十分離譜。”

她飛快地抬起她長長的睫毛,疑惑地看我一眼,但馬上又把眼簾垂下去,還是不說話。

這個女孩兒也太能撐了,我這麽來賣關子,都不接我的招,我隻好自己往下說:“怎麽個奇怪法呢?就是說,那些你做錯了的題目,其中涉及的知識點其實非常簡單,可能是你完全沒有掌握的,你可能既沒聽課,也沒看書;或者說,你聽了課也看了書,可能沒弄懂,而是根據你自己的思路亂做一氣。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杜鵑終於開口了:“你怎麽知道的?”

“因為,有些知識點,題目出得其實有點難,而你卻做對了,那就證明你智商並不低。如果是你學會了的地方,你就會做題目,那些不會做的題目,很可能是你根本就沒學會的,我判斷得對不對?”

“我不喜歡學數學。”她不正麵回答我的問題。

“我還不喜歡呼吸這裏汙濁的空氣呢!我更喜歡呼吸森林裏的新鮮空氣,是不是我就可以每天不要待在辦公室而跑到森林裏去?”

“韓老師這話很有意思啊!是什麽意思?”杜鵑開始顯示自己伶俐的口齒。

好,這下好了,這比冷冰冰地一句話都不說有意思多了。

“我的意思是,這世界上有一些事情是你必須做的,不管你喜歡不喜歡。你既然來了學校,就必須好好學習,這是聰明人都知道的道理。如果你智商低,理解能力不強,拚命學都學不會,那我沒辦法,也不會費事把你請到辦公室裏來。事實證明,你是個非常聰明的學生,語文、英語學得那麽好,可以考全年級第一,怎麽可能數學會不及格呢?唯一的解釋就是,你根本沒有用心學習,或者學習方法不對,或者學習態度不對。”

杜鵑靈活地轉了轉眼珠,在我麵前發呆,而她發呆的樣子也是那麽漂亮。

她歎口氣,說:“我以前數學成績其實是很好的。可是初二的時候,我們全家從另一個城市搬家到林邑來,耽誤了一個星期的功課,語文和英語沒受影響,數學卻一落千丈,我老是聽不懂老師在說什麽,幹脆就對數學沒興趣了,高興學就學一下,不高興就懶得看,學多少算多少,甚至不及格我也懶得管。”

這個傻孩子。數學和其他的學科確實不一樣,內容環環相扣,很可能一個知識點沒掌握,其他的東西也學不會,不會的東西一多,如果不補上來,自己的學習興趣大減,整個就很難再學好了。

“你的家長和你以前的老師難道對此一無所知?”

“我爸爸媽媽,他們說女孩兒大了心思就浮了,沒怎麽管我。我以前的老師,他們並不了解我的情況。”

我無語,我們的教育,確實問題太多了。杜鵑以前的老師為什麽會不管她呢?難道是,人們普遍認為,漂亮的女孩兒不聰明,聰明的女孩兒不漂亮,所以幹脆放棄她?我不知道漂亮和聰明是否真的如此水火不容。反正在我心目中,杜鵑是又聰明又漂亮的。一棵這麽好的苗子,卻被疏忽地丟在一邊不管,這太可惜了。

我對她說:“從明天起,韓老師每天盡可能抽半個小時給你補課,好嗎?你一放學就到這裏來,學半個小時再回家。如果你身邊有同學願意和你一起來,也歡迎來學習。你自己每天盡可能找時間自學一下,不懂的地方,我再教你。明天先把你的初二數學書帶過來。我覺得你是個非常聰明的學生,長得又這麽漂亮,你應該成為一個非常了不起的人,你不能耽誤你自己。”

杜鵑沒說話,連頭都沒點,看了我一眼,站起來轉身離去。

望著她的背影,我開始後悔,開始發呆。為什麽我會做一個這樣的決定?班上成績差的學生多得是,為什麽我要這樣對她?難道就因為她長得漂亮?別人會怎麽議論我?幸虧我還說了句客套話,讓她身邊有意願的同學一起來。不然,我真會覺得很不好意思。

事實上,我後來才想明白這個道理。並非我是一個好色的老師,而是,第一次見到杜鵑的時候,她對我強烈的不滿引起了我的好奇,我的潛意識想接近她、了解她。

Four

不管怎麽說,每天半個小時,我是抽得出來的,先試試吧。這個杜子歸,如果夠聰明,在她身上花一些時間,那也是值得的;如果她反應慢,很難教,以後再找借口慢慢推掉吧!至於別人怎麽議論,我不管,那跟我沒關係。這又不是做壞事,我也不想當校長或者指望被評為全省教育戰線先進工作者,不需要對一些事過於敏感,別人怎麽看那是別人的事。

事實證明,我是一個有眼光的人,杜鵑果然聰明穎悟。其實每次都有一個叫楊玲的女同學陪杜鵑一起來,而楊玲雖然有進步,但是進步不是太明顯;杜鵑的數學成績飛快地往上躥,堅持了一年之後,杜鵑在高二的時候居然考到了全班第一名。

我無比欣慰。看看,一塊這麽好的材料,如果不是我好好培養,說不定就浪費了。

高三那一年的教師節,杜鵑居然做了一張卡片送給我,那是她自己畫的一朵紅玫瑰。

這個女孩兒在我的課堂上經常發呆,我知道她是喜歡上我了,幹脆借這朵紅玫瑰大大方方把這一點說破,把她往正道上引。學生愛上老師,那可不是什麽正道,我含笑對她說:“紅玫瑰代表愛情,應該送給你的心上人,而不是送給你的老師。”

杜鵑狡黠地笑:“誰說老師就不能是心上人?何況,你現在是我的老師,但你不會一輩子當我的老師。”

“好吧,”我投降,“假如你能考上北京大學,從北京大學畢業之後,你還願意把這朵玫瑰送給你的老師,我就收下來,但我現在不收。”

杜鵑仍然笑,好脾氣地收回她畫的玫瑰,狡黠地、自信地說:“你遲早會收的。”

拿到北京大學法學院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我收到杜鵑發給我的手機短信:“韓斌老師,還要等到我北京大學畢業之後再送給你那朵玫瑰嗎?說不定到時候我不小心可能會把那朵玫瑰弄丟了哦。”

她是全校唯一一個考上了北大的學生,是迄今為止我這輩子最好的作品之一,太給我長臉了。

我回複她:“是,要等到你北京大學畢業的時候,因為你還是學生。我願意等你四年,如果四年之後你還心甘情願送我紅玫瑰的話,我一定收。如果那一朵弄丟了,你可以再畫一朵,這個賬我認。”

那一刻,我明白我也在不知不覺中愛上這個女孩兒了,就像一個雕刻家愛上他自己的作品一樣——希臘神話中,塞浦路斯國王皮格馬利翁愛上了自己雕刻出來的美麗象牙少女,因為他的愛,那少女獲得了真正的生命。

關於皮格馬利翁,我做過一些研究。有個神話故事說,這位希臘神話中的塞浦路斯國王長於雕刻,他不喜歡他所在國度的凡間女子,決定永不結婚。他用自己神奇的技藝雕刻了一座美麗的象牙少女像,在夜以繼日的工作中,他把全部的熱情、愛戀和精力都耗在這座雕像上,像對待妻子般愛撫它,並乞求神把這座雕像變成他的妻子。愛神被他的誠心打動了,賦予這座雕像以生命,最終他們結為夫妻。後來,一些心理學家因此把這個現象命名為“皮格馬利翁效應”,比喻人們如果對他人懷有良好的期待,施加盡可能好的方法,最終就會得到好的結果。

我想,杜鵑之所以能夠考上北大,跟她自己的努力固然分不開,但是,如果不是我像皮格馬利翁對待他的雕像那樣對待她,很顯然,如果數學一科拖後腿,她是沒有可能考上這麽好的學校的。當然,我這樣做並沒有預先期望杜鵑會回報什麽,更沒有奢望杜鵑真的會愛上我,我隻是不想浪費一個美麗女孩兒的聰明。現在,即使她愛上我了,我也要為她的前途著想。也許,她對我隻是一時的感激之情而非愛情呢?所以,我需要時間考驗她,也考驗我自己,我必須要等到她大學畢業的時候。當然,我知道我要承擔風險,也許我等了她四年,而她卻愛上了別人。但,我願意經受考驗。

沒辦法,看來我這輩子注定要經曆一番漫長的等待,才能收獲甜美的愛情,豁出去吧!

杜鵑沒有讓我白等,沒有讓我失望。大學一畢業,她就出現在我麵前,在那一刻,我也毫不猶豫地緊緊擁抱了她。

這次來長沙,我其實很怕杜鵑起什麽疑心。幸虧,聽到我要到長沙參加培訓的消息時,小丫頭眼珠子轉了轉,什麽也沒說。

到了長沙之後,已經是下午四點多。我在培訓班辦好報名手續,考慮究竟是吃完晚飯再打楊瑩瑩的電話,還是馬上就打,約她一起吃飯。

正好林邑另外一所中學的老師走過來跟我打招呼,我於是決定吃完飯再跟楊瑩瑩聯係。

我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也有些忐忑不安。

八年,八年會讓一個年輕女人變成什麽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