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1991年農曆八月,海河城古街,秋風習習,陽光燦爛。

餘琦家的居民小院,房子已經顯得有些老舊了,木質雕花窗露出了些許裂痕。窗旁,一棵孤傲的青鬆,棕色的樹幹,綠色的樹冠,枝葉茂密。清風吹動著它的枝條,它卻自然瀟灑地挺立。

陽光透過雕花的門窗,把老房子的堂屋照得透亮。窗外那棵青鬆小塔似的樹冠,細細的樹葉的影子映在堂屋的地上……

58歲的餘琦,修長的個子,鴨蛋臉上有一個端正高聳的鼻子。棱角分明的嘴唇極為標致。盡管歲月在她的額頭和眼角刻下了幾道明顯的皺紋,但她的眼睛裏依然閃爍出靈秀的神采,一看,就是一個美人胚子。

這個居民小院和老屋,是餘琦祖上一代又一代流傳下來的。四十多年前,餘琦從老家餘家河村回城的時候,就住在這個院子裏。

早上,習習秋風輕輕地將留在樹上舍不得飄落的黃葉吹了下來。餘琦身著已經洗得泛白的白底碎花襯衫,配著一條款式過時的藏藍色褲子,腳上的布鞋也是老式的。盡管不是那麽時髦,卻很整潔。晨光下,她一如往常地打掃著小院。幾十年,院子的地勢都被她掃得比最初低了很多。

這些日子,餘琦的獨生子董亮休假在家。看著忙碌的母親,他突然發現,陽光映照下,母親瘦弱的身影,顯得有些單薄。母親的頭發已經夾雜著銀絲,原來白皙的臉上有了淡淡的斑點。盡管歲月的風霜掩飾不住她曾經的美麗,盡管見到孩子們她的兩眼依然異常有神,但董亮看得出來,年過半百的母親其實很疲憊。他心疼地搶過餘琦手中的掃帚,說:“媽媽,您不能太累,您歇著,我來吧。”餘琦說道:“咳……咳……咳……平時我做慣了,不做我還不舒服呢。”

董亮關心地說:“媽媽,您一直咳嗽,我不放心。趁我在家,我一定要陪您去醫院檢查一下!”餘琦說:“孩子,別擔心,沒關係的。我一直都有點咳嗽。可能是支氣管炎,不用那麽大驚小怪吧,醫院看病的流程太複雜了,耽誤時間。”

董亮是1966年冬天出生的。他聽隔壁鄰居李湘梅阿姨說,自己出生的那天,下著大雪。身懷七個月身孕的母親突然發作,來不及去醫院,由李湘梅阿姨在家裏接生,生出了自己。後來,父親去世了。一次,兩個姐姐在去買糧食的路上丟了糧票。為了保證姐弟幾人有飯吃,媽媽步行幾十裏路,去找朋友幫忙買米,一去一回,把鞋子都磨破了,雙腳磨出了傷口。省吃儉用的母親,回家將磨破的鞋子補好了又穿。董亮感覺,小時候,自己對母親隻是一種依戀,卻不懂得母愛。現在,自己當了父母,對母親,才有了刻骨銘心的憐愛。對母愛,才有了深刻的理解。

餘琦道:“你,咳……咳……”她又幹咳了幾下,“你們快一年沒有回家了……咳……咳……在家好好休息一下吧,不要為我操心了。”餘琦一邊說,一邊忍不住一陣陣刺激性咳嗽。

“媽,早餐做好了,您哪裏不舒服了?”董亮的妻子李燕紅關切地問婆婆。

“沒事,沒事,醫生診斷了,我這是刺激性咳嗽,是慢性支氣管炎。你們不要擔心,不用擔心……”餘琦反倒安慰起孩子們來。

看著母親稍有佝僂的脊背和有些蠟黃的皮膚,摸著母親那雙有些粗糙的手,想到母親為了這個家操勞奔波,董亮心裏難過起來,說道:“媽,我平時陪伴您的時間太少了,吃完飯,我就陪您去醫院看看。”作為外科醫生,董亮感到,媽媽的咳嗽症狀不可小視。他堅持送媽媽去醫院檢查身體。

醫院,果然是個讓人費神的地方。大廳裏、走道裏、門診室、注射室,到處都是人。董亮不願意搞特殊,他讓妻子陪伴媽媽。自己先排隊掛號,在病曆本上寫好病人的名字、性別、年齡,拿著掛好的號到門診,護士安排進房間就診。醫生開出了檢查單。餘琦需要全麵檢查,需要抽血, B超需要空腹,預約第二天檢查。醫生叮囑餘琦,當天晚上不能吃得太飽,清淡飲食,第二天不吃早飯到醫院檢查……

餘琦的病,說來就來。當天,從醫院檢查回來,她堅持為孩子們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可正當全家人圍坐在餐桌前吃飯時,她的眼睛卻模糊了,她感覺自己有些坐不穩,摸著桌角,想鎮定下來,卻一個踉蹌,不小心將一個盤子摔碎了。

“媽,您怎麽了?”董亮趕緊扶住餘琦,著急地問。

“沒事,就是有些胸悶,頭暈,很累……大家吃飯吧。”餘琦強忍著身體的不適。董亮感覺,母親的臉色越來越不對勁,趕緊放下碗筷,再次把母親送到醫院。

這天晚上,餘琦開始住院治療。

第二天早上,餘琦咳嗽得越來越厲害,開始伴有咯血等症狀。作為外科醫生,董亮知道,當肺腫塊突出於管腔的時候,才會痰中帶血或咯血,盡管媽媽以前做過胸片檢查,沒有發現肺部病變。但是,這樣的症狀卻不容樂觀。

醫院診斷的結果,驗證了董亮的推測,餘琦患的是肺癌。這個結果,把所有的人都嚇著了。主治醫生認為,早期肺癌以手術配合放化療治療,療效較為理想,建議明確診斷後,安排餘琦盡早接受手術治療。作為外科醫生,董亮理解並支持主治醫生的意見,馬上實施手術。

在董亮的參與下,餘琦的手術方案已經製定出來了,箭在弦上,隻需要最後的簽字就可以實施手術了。

病房裏,李燕紅悉心照料著婆婆。她用搪瓷杯子把開水涼好,招呼餘琦吃藥。吃完藥,她削好蘋果,切成小碎片,一點一點地喂給婆婆吃。醫生和護士還以為她是餘琦的女兒。有這麽好的兒媳婦,餘琦也知足了……

醫院大院裏,董亮與二姐董霞和三姐董燕討論著媽媽的病情和治療方案。突發的疾病,使母親命懸一線,大家的心情無比沉重。

董亮首先發表意見說道:“肺癌規範治療的首選,是手術治療,術後再配合化療、靶向治療以及中藥輔助治療,控製癌細胞的侵犯性、複發性和轉移性,我認為,應該馬上手術。”

董霞擔心做手術的風險,說道:“媽媽苦了一輩子,辛辛苦苦把我們養大,她的身體這麽弱,已經不年輕了。她能承受得了這次手術嗎?做完手術再做化療,她的身體受不了怎麽辦?”

董燕曾經因電擊致殘,在她的心裏,母親既是撫慰心靈的心理醫生,又是嚴格的生活教練;既是柔情的慈母,又是狠心的嚴父。是母親,幫助自己改變了相貌的缺陷,使自己走出了自卑的陰影,給了自己第二次生命。她心疼地說:“兩年前,媽媽看上去還是很年輕的。這一年,她羸弱多了。可是她還強撐著這個家,我真的擔心她受不了這個手術。是我們,讓媽媽勞累成這樣的,嗚,嗚,嗚……”說著說著,她的眼眶發紅,都哭出聲了,她拿出手絹,擦著眼淚。

兩個姐姐的態度,讓董亮左右為難。他也希望媽媽不做手術啊。但是不做手術,病情是不是會更快地發展?如果無藥可救了怎麽辦?他耐心地開導著兩個姐姐,向她們講明為什麽要做手術和不做手術的風險:“我知道手術的風險,但是作為職業外科醫師,我認為,做手術才是根除病灶的最佳方案。我麵對的是自己的母親,我知道,隻有做手術才可能挽回她的生命,不做手術,她可能隻能等死。”

董亮的意見,似乎更有權威性。董霞和董燕也不敢承擔不給媽媽做手術帶來的後果。麵對生死攸關的抉擇,大家左右為難。他們通過越洋電話,把媽媽的病情和大家的意見,告訴了遠在美國的大姐董欣,讓她迅速回國,做出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