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家小院,如餘琦離開時一樣,她的房間,依然如26年前一樣布置,熟悉的櫃子、床鋪,連被褥、枕巾都沒有改變。董欣明白,幫助母親恢複記憶,需要為她營造熟悉的環境。
一切物品都是餘琦熟悉的,甚至,連那個用掛鎖鎖住的、餘琦自己存放自己物品的書桌,還如往常一樣,靜靜地等候著它的主人歸來。書桌上,擺放著餘琦中學時期的畢業照。餘琦端詳著每一個同學,這些人,她都記不清了,其實,很多人,她再也見不著了。
餘琦昔日的老同事、老朋友嚴濤,現在和餘琦隔壁的鄰居李湘梅已經是一家人了。年過80的老兩口過來串門,看望死而複生的餘琦。然而,餘琦見到老兩口,好像是見到了陌生人一樣,盡管,她已經會很客氣地打招呼。但是,她對這兩個與自己的生命曾經有過密切交集的人,似乎完全沒印象了。
老鄰居李湘梅拉著她的手:“大姐,您回來了,我是湘梅啊,您有沒有記起來我是誰啊?”餘琦一臉茫然,無論如何記不起來眼前的這位老太太是誰。也難怪,當年的湘梅,年近60歲,現在的湘梅,已是80多歲的老人了,她和她的第二任丈夫、餘琦的老同事嚴濤,是在餘琦被冷凍後的第十個年頭結婚的。說起來,他們的婚姻還是餘琦間接介紹的。當年,在餘琦家裏,嚴濤認識了李湘梅。後來,他們兩個人的老伴兒都先後去世了,他們自然而然就成了一家。在這兩個長壽老人麵前,60多歲的餘琦就顯得很年輕了。餘琦還是老模樣,湘梅自然對她很熟悉。讓李湘梅著急的是,無論自己怎麽跟餘琦解釋,她就是記不起來自己是誰。
接連幾天,湘梅和嚴濤都在想方設法喚起餘琦的回憶,湘梅拿出自己年輕時的照片,讓她辨認,問道:“這是誰?”餘琦搖了搖頭,想不起來。嚴濤記得,那一年,自己給餘家送過一些米。他想,提起當年送米的往事,也許,餘琦會記起過去的事情,會記起自己這位老同事來,但還是無濟於事。湘梅想了想,又把當年自己的畫作拿出來和她交流,然而,還是沒有效果。
當年的那個“包打聽”的老頭已經去世了,不知道他如果仍活在世上,會怎麽評說餘琦死而複生這件事。總之,除了家裏的幾個孩子,餘琦似乎正在慢慢地與他們熟悉起來,其他的人,哪怕是曾經跟她共過患難、走過艱難歲月的人,她都完全記不起來了。也難怪,他們現在都老了,容貌大變了。
嚴濤發現,餘琦已經忘記了以前的事情,她好像隻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似乎成了另外一個人,而不是原來那個餘琦。
善於學習的嚴濤明白,這是人體冷凍損傷了她的腦細胞,連接他們情感的鏈條中斷了。有些人有些事,她可能需要時間恢複記憶。而有些人有些事,她可能永遠都記不起來了。
董欣記得,紐曼博士說過,一個人的複活,不僅是肉體的複活,更重要的是靈魂的複活、精神的複活和記憶的複活。現在,盡管母親的身體已經獲得了新生,但她的記憶卻一直難以恢複。萬一,母親從此活在自己的世界裏,怎麽辦?董欣甚至感覺一籌莫展,她陷入了深深的迷茫和痛苦之中……
恢複記憶,需要營養細胞。在定時服藥的前提下,董亮綜合營養學、運動學、康複學等多種學科知識,為母親製定了“健康處方表”,科學規範地安排母親的飲食起居,定時將母親的體溫、血壓、心率、營養狀況等身體數據上傳到雲端,進入健康管理大數據平台,用科學模型予以計算分析,定期評估她的身體達標和細胞修複情況。並根據她的身體動態值,隨時調整“健康處方表”,保證母親的身體按照既定的目標康複。
通過觀察,董欣發現,盡管母親的記憶難以恢複,但是,她對自己的幾個孩子,還是有感覺的。跟自己和弟弟妹妹們在一起的時候,母親總是顯得那麽的自然,好像自然地在延續以前一家人在一起的相處模式,隻是,她還沒有記起來,這幾個人到底是誰……
董欣又想,餘家小院,留下了母親太多的回憶,或許,時間久一點,慢慢地提醒她,她會慢慢地與自己的孩子相認。或許,她熟悉的畫室,會更好地喚起她的記憶……
於是,董欣陪著母親,重新認識餘家小院的一草一木。重新審視她用了一生的祖傳舊家具,睡了一生的老式木床。她還把母親穿過的、打了很多補丁的內衣,還有她箱底收藏著的那一件嶄新的燈芯絨外衣,都找了出來,陪母親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她提醒母親,這一件嶄新的燈芯絨外衣,您一直留著,準備等到出席重要場合再穿,結果,一直等到病重,您都沒有碰到需要穿這件衣服的場合。她問母親,對這件事情還有沒有印象?說到這裏,餘琦好像若有所思……
接下來,董欣陪著母親,走向餘家小閣樓上的畫室。在自己的畫室,餘琦慢慢踱步,反複觀察……仿佛那裏的一支筆,一個畫台,都觸動了她的記憶。
突然,她看到了畫台上的那個繡花荷包。那正是當年餘維新參軍的時候,餘琦送給他的。當年,餘琦的母親餘太太還專門往裏麵放了一些盤纏錢。
董欣趕緊拿著那個繡花荷包對餘琦說:“媽,這是一個叫餘維新的爺爺來看您的時候帶過來的。他說,這是當年您送給他的。”繡花荷包上,那朵精致的並蒂蓮盛開如初。
初戀刻骨銘心。餘琦喃喃自語:“餘維新,餘維新……”前世的情緣再現,她的記憶仿佛正在被點亮。
原來,當年餘琦囑咐的話:“媽媽讓你把這個錢包貼身拿好,千萬不要弄丟了!”餘維新一直記在心裏。他曾經答應她:“下次見麵的時候,你會看到它和現在一樣完好”
早些年,他們見過一麵。當時,餘維新忘記把這個繡花荷包還給餘琦了。他們在省城一別,已經過去半個多世紀了。但是,餘維新一直沒有忘記當年的餘琦妹妹。退休之後,他專門到海河城尋找餘琦。不料,餘琦病重在美國被冷凍了。他遺憾地把繡花荷包交給董欣,讓她好好保管。令人扼腕歎息的是,就在半年前,餘維新先生已經病逝了。在生命的路途上,餘琦與她鍾情的哥哥再一次擦肩而過。
睹物思人,曆經半個多世紀,跨越前生後世,這滿載深情厚誼的繡花荷包,喚醒了餘琦的記憶。終於,她記起來了,過去的情、過去的愛、過去的事慢慢地湧上她的心頭……
餘琦記起來了,她告訴女兒董欣:“我記起來了,這裏,是我畫畫的地方,還有那個餘維新……”
“媽媽記起來了,媽媽記起來了!”董欣興奮不已。她發動弟弟妹妹把過去那些記憶深刻的情感舊物,翻箱倒櫃找出來,想方設法,引導母親回憶過去,一件事一件事地影響她,喚醒她失去了的記憶,把她的靈魂牽引到和往事連接的軌道上。
董亮專門穿上了當年的綠軍裝,模仿當年回家探親的情景。站在餘琦麵前,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說:“媽媽,我回來了!”頓時,餘琦終於認出了自己唯一的兒子,她激動地抱著董亮,叫道:“我的兒子!”
董欣再次拿出大紅色的毛衣和天藍色的毛衣,激發媽媽對往事的回憶,這一次,餘琦記起了兩件毛衣的故事,認出了自己的大女兒董欣,她脫口而出:“你是董欣!這件毛衣。是我為你織的。”
董燕剛剛展開那幅鬆樹圖,餘琦馬上認出了鬆樹圖和自己的小女兒董燕。
一家人喜極而泣。
經過半年時間的健康管理和親情的呼喚,餘琦的細胞恢複初步顯現效果,記憶也慢慢恢複起來。終於,孩子們期待的母親,正在回歸生活……
隨著記憶的閘門被打開,餘琦開始與孩子們一起,回憶往事。有些事情,她記得非常清楚,甚至有的時候,她還會主動與大家一起回顧過去的精彩生活片段。
有一天,一家人在一起聊天。餘琦突然問到了老街上那位有名的“包打聽”王新全老人。董霞是王新全老人的鄰居,她給母親講述了王新全老人的故事。
董霞告訴母親說:“十多年前,王老已經去世了。他走的時候大概70多歲。那天清晨,他一如既往的鍛煉身體,可能動作有點猛。鍛煉結束,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幾次嚐試站起來,卻都失敗了。鄰居發現他坐在地上不能動,急忙把他送到醫院。到醫院兩天,卻不見他的兒女露麵。那時候,老人已經有些糊塗了,幾次把管床醫生錯當成自己的兒子。有一次,管床醫生跟王老聊天。小夥子問:‘大爺,您兒子忙什麽呢?也不見露麵。’老頭說:‘孩子們忙,還有一家人得養,我就不添麻煩了。’
“晚上,王老悄悄走出醫院,坐在走廊上吹風。陪在他身邊的,隻有那隻叫黃黃的狗狗。狗狗每天都會聽他講孩子小時候的故事,聽他講一輩子的辛酸苦辣。
“在醫院住了幾天,王老的女兒終於打電話來了,準備回家看看父親,而老人的兒子,因為與父親有一點隔閡,一直不願意露麵。聽說女兒要回來了,王老一高興,病也好了,辦了出院回到家。
“女兒和8歲的外孫女一進屋,王老就問這問那,仿佛有問不完的話題。接著,王老的女兒開始張羅做飯,她也難得為父親燒一次飯。聞到香味,黃黃蹲在旁邊等著吃肉。
“一會兒,王老的女兒端上一大桌香噴噴的飯菜。王老興奮地對外孫女喊:‘小寶貝,可以洗手吃飯了!’
“麵對豐盛的菜肴,剛剛出院,平時就非常喜歡喝點酒的王老自斟自飲喝了幾杯。
“王老女兒的婆家,就在海河附近的一個鎮上,她平時回家都是當天一個來回。這一次,王老莫名其妙希望女兒在家住一晚,可是,女兒第二天還有重要事情要處理,晚上還是急急忙忙帶著女兒回婆家去了。
“第二天早上,可憐的王老剛剛起床,就一個踉蹌摔倒在床邊。狗狗急了,跑到鄰居家叫個不停,我們這些左鄰右舍感覺是老人出事了,大家急忙趕了過去。
“我們過去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老人已經帶著對兒女的思念與不舍,還有對狗狗的無限眷戀,去世了。王老走了,狗狗一直在身邊拱他,想把他叫起來,但是老人再也沒有醒過來。狗狗傷心地發出悲痛的嗚咽聲,雙眼滿是淚水……”
董霞說到這裏,董燕憤憤不平地說道:“老人有兒有女。他的兒子就住在附近,而陪老人走過最後時光的,怎麽隻有一隻小狗?”
董霞接著往下講:“安葬了老人,狗狗黃黃就一直在墳塋前陪著老人,一刻也不肯離開。街坊鄰居接連三天給狗狗送些吃食,但是狗狗一口也沒有吃,也沒有喝水,三天後,狗狗死在了老人的墳前。唉,一隻狗狗用一生陪伴著老人,王老死後,它三天不吃不喝隨老人而去,讓多少人汗顏,更讓不孝的兒女良心難安啊。”
聽完王新全老人的故事,想到自己的孩子追到天邊,也要把自己從死亡線上搶救回來,餘琦感慨萬千。她感覺到,與王新全老人相比,自己有這樣一群充滿愛心、懂得孝道的孩子真是幸運。
回歸生活,餘琦感受到自己起死回生的神奇,她甚至覺得,自己的經曆,有如幻覺一般,難以置信。有一次,她竟用自己的右手掐了掐自己的左手背,確認自己是否確實活在現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