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域少主望著她,十年了,不,是二十年了,什麽名字要取那麽久?眼中的失望和落寞,看的鬼主又是心疼又是愧疚。

“是叫丫頭嗎?”她在昏迷中曾聽母親喚過這個名字。後來她清醒,她也問過那些伺候的侍女,“丫頭是誰?”可她們都諱莫如深,避之唯恐不及。

大概,這就是這副身體原來的名字。

腦中轟的一聲,鬼主此刻又是震驚又是不知所措,她的表情已經告訴了鬼域少主,她昏迷時聽到的都是真的。

“別生母親的氣,母親錯了……”鬼主一把將女兒抱進懷裏,她害怕極了,怕她因為自己薄待她的這些年而生氣,怕她離自己而去。“母親什麽都沒有了,母親隻有你了!”姐姐死了,姐夫死了,小侄女死了,丈夫也死了。

真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她曾經肆意灑脫,想要什麽都唾手可得,因此養成了刁蠻自私的性子,她有今天完全是自作自受。她恨她自己,恨那個人,也恨他們的孩子。她不知道,她在報複他們的同時,也在傷著她自己。

“您回去吧!”鬼域少主這句話一出口,鬼主整個人都不好了,哭的跟尋常女子一般。到底是她對不住女兒,想要求她別不要自己,口張了又張,卻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

她沒臉開口!

因為她的任性,桃夭姐姐調集了桃林眾多高手進鬼域尋她,結果三分之一的高手隕落在魑魅魍魎手下,三分之一的高手葬身在了冥河水之中。致使當年桃林損失慘重,以至於青歡帶兵來犯時桃林無力自保,桃夭姐姐丟了性命。

事情就是這麽一波三折,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或許冥冥之中,一切真的早有定數。

“若是女兒這次僥幸不死,會回去盡孝的。”鬼域少主此刻也不知道該用什麽態度對待鬼主了,她既是這具肉身的生身之母,又是體內靈魂的姨娘。怎麽算來,她都是自己的親人。她隻是一時接受不了,曾經被忽略和厭惡的事實。

丫頭!

無名亦無姓!

她甚至不許侍女提起這個名字!

“真的?”聽到女兒還願意回去,鬼主隻覺得自己又有了活著的指望。她止不住的抽泣著,又是感動又是悔恨交加,鬼域少主拍著她的後背,一瞬間的功夫,她也跟著釋然了,沒有那麽怨恨了。畢竟,能否活著回來,都是未知之數,她何苦為難自己和這個可憐的女人?

半個時辰後,籠罩在驛站的陰寒之氣煙消雲散。鬼主帶著她那些魁梧的鬼兵回了她的鬼域。

送走了鬼主,鬼域少主再難入睡,如那精怪一般飛掠在驛站的上空,瞧著大廳的房頂上立著一個人,她如朵花兒般,緩緩飄落了下來。

又是他!

千山換了套青色的衣裳,看著越發的清逸出塵。

見她打量自己,千山唇角微微上揚,“好看嗎?”

鬼域少主被問懵了一瞬,反應過來後點了點頭,“山神生的好模樣,穿什麽都好看!”她不在人世間生活,自然不知道這種誇獎有多讓人臉紅心跳。她一句話落地,千山那腳下踩著的不再是房瓦,是雲朵。

鬼域少主見他這模樣,覺得莫名其妙!

“以後叫你阿雪好不好?”千山轉移話題,他心髒怦怦亂跳,那女子又不明所以的總是盯著他瞧,瞧的他渾身的血液都是沸騰的。為了不嚇到她,他主動退了半步,與她拉開了些距離。

阿雪!

鬼域少主不明白這名字出自何處?靜等他解釋。

“我是北部山脈的主神,領地山川眾多,其中有幾座常年積雪的雪山。”他自己說了什麽,怕是他自己都不明白。

雪山和她的名字有什麽關係?

瞧著她那雙清澈見底的眸子中自己的倒影,千山本能又向前一步。手不自覺的抬起,就在它要摸上鬼域少主的臉頰時,鬼域少主退了一步。崔先生以前告誡過她,男女授受不親。隻這一步,千山眼中霎時出現一抹受傷,刺的鬼域少主心髒不受控製的跳了一下。

“好,我以後就叫阿雪!”不知道為什麽,她不想看到這種眼神。

千山頷首,因為她的一句話,那顆心瞬間墜地,又瞬間飛上了天際。

阿雪瞧著他晶亮的眼睛,還有脈脈含情的眸子,不覺心口又被燙了一下子,忙轉移話題問出了自己的疑惑,“為什麽不讓我繼續叫梅舞?”

眼睛看向了別處,被這樣一雙眼睛望著,她怕自己會沉淪。

雖然沒愛過,可沒吃過豬肉,至少看過豬跑吧!

鬼域內藏書眾多,那些講男女情愛的畫本子也不少。鬼主平日公務繁忙,沒功夫教養她,崔先生成了她的第一任老師。那人本就有些蔫壞,所以她看這些雜書,他不僅不會管,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怕你不喜歡!”這是實話,畢竟,如今的梅舞已經將前塵往事都給忘光了。她是她,也不是她。現在的她很有主見,他不想因著一個名字,讓她反感他。

既然他自己說到這裏了,那她也沒必要藏著掖著了,她很鄭重的告訴他,“本少主生來驕傲,要本少主做人替身,那是不可能的!”

早料到會這樣,果然……

白色身影飛起,幾個縱躍間落在了遠處的小院子裏。望著她飄然若仙的背影,千山的心被填的滿滿的。盡管她現在還沒接受自己的感情,可她要了自己給她取的名字,這就是一個很好的開始。

翌日清晨,吃飽睡好的各位陸陸續續,晃晃悠悠的出了這驛站。

“怎麽今天這麽早?”綠萍與這雲雀走了個碰頭,本是閑話一句,招來了人家的無情狂懟,“不走留這裏等那個老女人?”想想那些陰氣森森的陰兵,還是在人界晃悠著好!反正長路漫漫,慢慢走唄!

“說的好像你多年輕似的!”綠萍也不是好拿捏的,一句話又給懟了回去,“一把年紀還老黃瓜刷綠漆,裝什麽嫩!”

主子們鬥嘴,這跟班的瞧熱鬧。鶴影忍俊不禁,紫風最後一口饅頭剛入喉,噎得半晌沒下去,捶了兩下胸口,舒服多了。徑自解開了腰間的玄鐵酒壺,給自己灌了口酒,將這口饅頭給衝了下去。

“好香!”嗜酒如命的綠萍立刻黏了過去,“你那是什麽酒?咱們換一換如何?”說著召出一個酒葫蘆掂在手裏。

紫風扯了扯嘴角,剛要拒絕,就被她主子給賣了,“沒關係,她喝得!”主子都這樣說了,他隻得召出了一個黑色的酒壇子,抬手丟了過去,一個扔的準,一個接的穩。

“酒瘋子!”雲雀這話自然是罵那綠萍的,綠萍聽了也不甚在意,一副隨你怎麽罵的樣子,打開封口,給自己灌了一口,入口的冰寒夾雜著淡淡的酒香,待它順喉而下,隻覺得五髒六腑舒坦不已。

這女人竟然能喝鬼域的酒?

紫風是驚詫,其餘人都很驚奇。隻有雲雀肆無忌憚的狂懟,“死人的東西你都敢喝,擔心喝死你!”

死人?

她可不就是一個活死人!

“別說死人的酒喝得,真的餓極了,死人的飯一樣吃得!”綠萍不客氣的還了回去。

說到底還是她有大造化,有應龍的那口龍氣撐著,她不用像一般的死人那樣喝血為生。她餓了就吃人間的冷食,渴了就喝特釀的酒水。唯一不同的是,她怎麽吃都不會長一兩肉。

可死人就是死人,長時間生活在人界,她的五髒六腑受陽氣所傷,還是會不舒服的。今日運氣好,得了這鬼域的酒,她五髒六腑的灼傷終於好了許多。

門口站成兩排送行的驛站官員和護衛們瞧著這幾位鬥嘴,嘴角直抽抽。他們不知道這幾位奇人哪裏來的閑心,這時候了還笑得出。

同時,他們終於鬆了口氣,恨不得拿鞭炮出來放上一放,可算是要走了。他們在這驛站兩日,花銷是小事,擔驚受怕才是真的。他們死哪裏都成,就是不能死驛站裏,否則他們一家大小的腦袋都不夠砍的。暗處盯著他們的眼睛數不勝數,哪方勢力他們一家小小驛站都惹不起。

趁著澈兒還沒出來,這幾位商量起了未來的路線。

“本少主實話實說,打架在行,運籌帷幄別找我!”雲雀給自己召了個躺椅,直接躺了上去。看的一鶴一蛇都傻眼了,這哪裏像是去查案的,明明是在自家後院喝茶曬太陽的大爺。

綠萍也很實在,“給你們出出主意行,選擇恐懼症!”隨便找了棵木樁來靠。

剛才還沒掐夠,現在不逞嘴上功夫,改用眼刀子了。

千山看向阿雪,阿雪唇角微微上揚,“二十年來,這是我第一次踏出鬼域。”

紫風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少主已經把水潑出去了。他突然有了一種很不好的感覺,目光掃向那對主仆,那死鶴的主子波瀾不驚,你從他眼中、臉上那是什麽都看不出來。死鶴的尾巴卻翹上了天,一臉得意的注視著他,瞧他臉色不好,更是嘚瑟的哼著曲兒去接那一步三回頭的小祖宗——澈兒去了。

“這裏這麽好玩兒,可不可以再住兩天?”澈兒的嘴撅的都能栓頭驢了。

“小公子,外麵還有更好玩兒的呢!”一個生拉硬拽。

一個滿嘴埋怨,“你騙人!”

論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紫風徹底的服了那隻死鶴,毫不吝嗇的丟了個白眼兒過去。

“千山哥哥!”澈兒智力停留在孩童時期,人卻很是機靈,一看這死鶴油鹽不進,立刻就將目標換成了好說話,又長的好看的美人哥哥,“澈兒還沒待夠呢!”

還沒待夠?

快走吧你們!

這裏廟小,容不下幾位大佛!

那幾個驛站的官員直抹汗,笑的那叫一個僵硬,借他們一百個膽子他們也不敢趕人。

“乖,一路上有好多妖魔鬼怪可以玩耍,你不會悶的!”千山拉著澈兒,匆匆看了眼阿雪,向馬匹走去。

“各位一路走好!”人還沒全離開呢,驛站的官員們禮到話也到了。逗得這雲雀直拍大腿,這就是人性,貪生怕死。不好的變數,當然要趕緊推出去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