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隨著三聲鼓響,小碴子被請進了清寶大仙的香堂。

正是黃昏時節,暮色暗淡,還未掌燈的香堂裏昏暗不明。清寶大仙端坐在神台之前,白衣紅裙,明眸皓齒,煙霧繚繞下宛如仙人一般。

見小碴子進門,清寶大仙站起身來,從神台上拿起一炷香遞到小碴子手裏:

“善人,先給觀音老母上柱香吧。”

小碴子畢恭畢敬的上完香後,便與二東一起坐到了側對神台的炕上。二東是小碴子的丈夫,陪小碴子一起來的。

兩人剛坐定,清寶大仙又開了口:

“今秋風雨不止,刀兵不斷,兩位遠道而來,可是為了子嗣大事?”

清寶大仙這一句話,便拿住了小碴子的魂兒。

小碴子原本不叫小碴子。

因為二東在苞米地裏撿到她時,她還不會說中國話。二東把她帶回家後,覺得總叫她日本娘們也不是回事兒,想著她是苞米地裏撿來的,便叫她小碴子。沒幾個月,小碴子就嫁給了二東。

二東父母兄嫂都已不在人世,二東光棍一個,還要養活兄嫂留下來的兩個孩子,日子過的很是不易。可小碴子心裏卻痛快。二東為人老實,孩子還小,家裏的事兒全由小碴子說了算。開始的時候,小碴子也不能形容這種感覺,後來她從土改隊那裏聽到了“解放”“翻身”“做主”之類的詞,她便覺得自己與二東在一起,應該算是解放了。

“解放”了的小碴子卻也有煩惱。不知為何,她與二東的孩子,懷一個掉一個。小碴子在請醫問藥全都無效的情況下,聽了鄰居陳大姑的話,來海州城找大仙來破破。

對於海州地界的神佛之事,曾有好事之徒編過這麽一句順口溜:晨鍾暮鼓晚來風,婆子嘴頭許自忠。這話裏說的,就是海州算命斷事兒最有名氣的五個人。

其中這暮鼓,指的就是隻在黃昏時分出馬的清寶大仙。都說這清寶大仙是觀音老母的親傳弟子,救苦救難普度眾生,道法了得。在海州城,乃至整個遼西,都赫赫有名。多少有錢的達官貴人,都排著隊的找她去算命斷事兒。

小碴子聽陳大姑說的神乎其神,心裏將信將疑的,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思來了。未曾想她還沒開口,清寶大仙就說到了點子上。這下小碴子疑慮全消,她往清寶大仙身邊湊了湊,接過了剛才的話頭:

“求師父給破破!”

“不急。天色還早,咱們先嘮嘮,等找到症結所在,在請老母來破。”清寶大仙頓了一下:“姑娘什麽時候成的親呐?”

“我是光複那年底成的親。”小碴子答道。

“之前有過孩子麽?”清寶大仙又問。

清寶大仙的問題讓小碴子有些害羞,她紅著臉說:

“沒有,我和當家的成親時,還是個姑娘。”

“嗯。雖說觀音老母無事不知,可老母下凡也是要損耗法力的。”清寶大仙一臉嚴肅的說道:“姑娘才成婚兩年,有什麽可著急的?遠的不說,就我這街坊四鄰裏,結婚三五年才開懷的有,十年八年才開懷的也有。”

小碴子感覺到清寶大仙話裏的不耐,她忙著解釋道:

“我不是懷不上,是保不住。這兩年我懷過三胎,藥也吃了不少,但都熬不過四個月。我和當家的連沈陽的大醫院都去過了,大夫也沒說出個子午卯酉來。師父,你一定要救救我!”

“放心。”清寶大仙看了看天色:“子嗣不順,往往有三個緣由。一是命中注定,二是孽力回饋,三是風水妖邪。姑娘既然能懷上,那命裏必然有子……”

清寶大仙話未說完,就被小碴子打斷了:

“是孽力回饋麽?村裏有人說因為我是小鬼子,上天不許鬼子種出生。可我家裏隻是做豆腐的,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情!”

“姑娘的娘家是做豆腐的?”

“恩,我父親很小就繼承了祖傳的豆腐手藝。雖然我們常給軍隊那些當官的送豆腐,可敗退的時候,全家也都被逼著自殺了,再大的罪也該贖了。”說到傷心處,小碴子哭了起來。

“姑娘也不要太傷心了。”清寶大仙從懷裏掏出手帕遞給小碴子:“雖說善惡到頭終有報,這報也是報在各人身上,沒有說鬼子殺人放火,就要報應到你一個小姑娘身上。你雖是個日本人,可大夥不依舊給你飯吃,你當家的不依舊娶了你了。神明的心胸還比不上凡人了?”

小碴子擦了擦眼淚,止住了哭後,有些憂心的說:

“那照師父的話,我這是因為風水妖邪?”

“大致如此了。”

聽清寶大仙如此說,小碴子和二東對了個眼神,然後從懷裏摸出兩塊大洋,放在神台上。

“師父,你說這會不會跟高山台的白龍有關?”二東四處張望了一下,小聲說道:“我們彰武解放的時候,高山台都被打成了馬蜂窩,會不會因此壞了風水。”

“你這是瞎擔心了。”清寶大仙從香爐裏撚起一撮香灰,吹散在地上:“彰武解放還不到四個月,怎麽可能影響到你們的子嗣了?再說,打的時候國軍不是把高山台都潑成了冰坨子了,白龍被封在冰裏,怎麽可能出事兒?”

兩人話中的白龍,突然點醒了小碴子,她急急忙忙的說道:

“定是這白龍的問題。”

“姑娘不信我說的話?”

“不不,我信師父的。可我曉得一件旁人不知道的事情。”

“哦?”

“大約是在四年前,具體時間我記不得了。隻記得廣播裏一直在播,神風特工隊為國玉碎的消息。”小碴子吸了吸鼻子:“那天我是去給鈴木太太送豆腐。鈴木太太付完錢後,說要送我一套和服,我就跟著她進屋去取。路過客廳時,我看到鈴木先生在和幾個膚色蒼白的男人說話,我一走一過聽到他們在說‘龍脈’‘龍脈’的。”

“龍脈?”小碴子的話引起了清寶大仙的注意:“他們具體說什麽什麽?”

“我聽得也不真切,好像要把龍脈運去什麽地方。”小碴子想了想:“我當時不懂,嫁到彰武後我才知道高山台白龍的事情。我想,他們一定是把高山台的龍脈運走了。”

“你知道鈴木先生的客人是做什麽的嗎?”清寶大仙問道。

“我不清楚。不過事後我有問鈴木太太,太太說家裏的客人是從哈爾濱來的。”

“哈爾濱?”清寶大仙把這個地名在嘴裏反複兜了幾圈後,皺著眉毛說:“高山台的白龍與河對岸的蜘蛛精是對頭,白龍被運走了,蜘蛛精豈不是要興風作浪了!這蜘蛛精一胎萬子,她定然要勾一萬個小孩子的魂兒來給她的孩子。”

“難道說我的孩子,是被蜘蛛精勾了魂?”小碴子不知道中國蜘蛛精是什麽樣,但小時候總聽奶奶講絡新婦的故事。那由怨氣凝結成的蜘蛛妖女,不知多少次嚇得小碴子和弟弟摟在一起大哭。想起自己的孩子竟是被這妖女吃了,小碴子難過的癱坐在炕上大哭了起來。

“放心,我這就請觀音老母出馬。觀音老母法力無邊,必然能降住這隻蜘蛛精。”

清寶大仙信心十足的站起身來,走到神台前,拿起一炷香,對著香頭吹了口氣。香竟自己著了起來。清寶大仙把香插入香爐,轉身對小碴子夫妻說:

“香燃了,證明觀音老母是同情你們夫妻的。接下來就要看她願不願意出手了。東西帶來了麽?”

“帶來了,帶來了。”二東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瓷瓶裏裝的是自家吃的井水,子時從井裏打上來的。

子時為一日之初,孕期為人生之初。來清寶大仙這裏求子的,都要帶一份子時的井水,供與觀音老母。如果觀音老母願意顯靈,淨瓶中就會有聖水流出。屆時清寶大仙把供水與聖水混在一起喝下,便可出馬斷事兒了。

清寶大仙把水倒入一個石榴杯中,供在觀音象下。繼而輕敲玉磬,口誦經文。在這玉磬敲了七八下的時候,觀音淨瓶中竟真的流出了聖水,滴入石榴杯中。

清寶大仙端起石榴杯,走到小碴子夫妻麵前。小碴子探鼻一問,杯中之水異香撲鼻。這既不是花香,也不是果味香氣,定是觀音老母顯靈。

“觀音老母法力無邊,一會兒萬萬不得對老母不敬,老母問什麽就答什麽。”

說罷,清寶大仙把杯中之水一飲而盡。然後拿起神台之上供的枯桃枝,敲響金鍾。鍾聲響起,枯木還春,開起朵朵桃花。隻見清寶大仙手持花枝,一躍跳到紅蓮鼓上,口中念念有詞,腳下翩翩起舞。隨著鼓聲鏧鏧,一股桃子的清香在屋內彌漫。

鼓聲驟停,清寶大仙長呼一口氣,盤腿坐在鼓上。用一種雌雄莫辯的聲音,問向小碴子:

“信女之事我已明了。隻問你一句,你可願意為了子嗣犧牲一切?”

“願意。我願意。”小碴子拉著二東跪到地上。

“本座剛才開法眼探查,原來這蜘蛛精已趁戰亂之機勾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個魂魄,隻差一個她便能修身成魔。”清寶大仙拍了一下身邊小鼓,驟然響起的鼓聲嚇得小碴子一哆嗦:“我剛才已經遣座下龍女去降服她。收了這蜘蛛精後,隻要你能按我說的做,下一胎定然能保得住。”

“一定都聽觀音老母的。”小碴子夫妻一起答道。

“那好。從今日起,你夫妻二人便要分房而眠。直到明年開春雪融之時,才可再次同房。這是其一。其二,在這期間,小碴子姑娘每天要吃一個雞蛋。雞蛋屬陽,能克製陰氣。要牢記我說的話,如若違背,便有斷子絕孫之危。”

話音剛落,神台上的香啪的一聲齊根而斷。清寶大仙身子一歪,倒在了鼓上。小碴子夫妻趕忙上前把清寶大仙扶到炕上。

清寶大仙喝了幾口茶後,才緩了過來。

“無礙,無礙。隻是有些脫力。”清寶大仙說道:“觀音老母的話你們都記下了麽?”

“記下了。”

“定要按照觀音老母說的辦。”清寶大仙站起身來,把神台上的大洋拿回一塊塞到小碴子手中:“觀音老母臨走時對我說,看你瘦弱,讓你那這錢去買些好吃的。”

小碴子不敢違背觀音老母的話,收下了錢,千恩萬謝的走了。

清寶大仙看著窗外幾乎消失殆盡的日光,把自己的丈夫劉光武喊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