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隻是些懷疑。那些關於你在憲兵隊內被隔離關押,受盡酷刑,卻又全身而退的傳聞;那些你因麵目全非心生苦痛,而把故人拒於門外的消息。都讓我心生疑慮,卻又不敢確定什麽。”鮮明說道:

“等進到這間屋子裏來,我才知道哪裏出了問題。”

河山道人也不說話,隻是瞪著鮮明,那眼睛睜的有點目眥盡裂的架勢。

鮮明也不管他,自顧自的說下去:

“一個受盡酷刑,雙腿折斷,滿麵刀疤的人,怎麽會耳朵鼻子絲毫無損呢?”

“道長可知道,耳朵鼻子裏盡是軟骨,拳腳相加都會折損。道長這滿麵刀傷,怎麽隻損了皮肉,絲毫未進筋骨呢?”

“聽聞道長的舌頭都被割掉一段,耳朵鼻子哪個不比舌頭割起來方便?”

“如果是拷打施暴,疤痕會更為隨意,不會如此均勻,完美的避開要害,讓道長臉上的筋膜未損。”

“若再仔細看幾眼,道長的嘴唇和牙齒竟然都是完好無損的,全然不當誤吃喝。”

“所以,除了有意為之,我想不到還有什麽可能性。”

鮮明說完,把兩條腿交疊起來,用腳尖指著河山道人。

“還有嗎?”河山道人說道:“你說的這些,還是太過牽強。我的臉,有可能是某個日本人興之所至的作品。”

“道長對自己民族的劣根性到很是了解啊。”鮮明說道:“但確實還有。”

“什麽?”

“自然是你的小徒弟。”鮮明說:“這個被你養大,與你共患難,又一起逃出生天,對你不離不棄的小徒弟,竟在你說這那些師徒情深的話時,卻用低頭來掩蓋自己的表情。”

“如果是感動到眼淚汪汪,用得著掩飾麽?”

“那些托孤之詞怕是你要對每個信徒嘔念叨一遍吧?明知是假的,聽得多了,除了惡心,也是哭不出來了吧?”

鮮明的話讓河山道人如泄了氣一般,萎頓的趴在了**。

“其實就算沒有你的親口承認,我也猜出你是個日本人。”鮮明說道:“世人口中的河山道長是個身長玉立的人,在東北這個地方普遍膀大腰圓的,能用的上這種詞的人,怎麽也要一米八以上。可你呢?”

鮮明有些不屑的笑了一下繼續說道:“一個雙腿折斷的人,身高會變,但骨架大小卻不會變。真正的河山道人哪怕是瘦成了皮包骨,架子也會在那裏。但看閣下的肩寬和臂長,之前頂多剛過了一米六。”

“還有……對,還有。你的破綻實在是太多了。”

“斷腿掩蓋身高,毀容掩蓋容貌,少的半截舌頭,怕是在掩蓋你不流利的中文吧。”

“這種漏洞百出的潛伏,一定是在某種迫不得已的情況下發生的。”鮮明的眼中閃過一道精光:“本土被襲,天皇下詔,美軍登陸。想來是這一件接著一件猝不及防的事情,讓你們慌了手腳。”

隨著鮮明的話,河山道人的眼神漸漸的渙散,他不再控製自己,趴在**喃喃道:

“沒錯,我們一直堅信,美國不會和蘇聯聯手,我們還能保得住東北,誰想到……”

最後幾個字,已經輕不可聞了。

鮮明抓住這個等待許久的機會,衝上前去,抓住河山道人的肩膀,大聲問道:

“雪乃去哪了?”

“雪乃?”河山道人下意識的回答:“他早走了,光複沒多久他就走了,連聲招呼都沒打。”

這突如其來的刺激,讓河山道人的眼光漸漸清明了起來。他回光返照似的抓住了鮮明的手:

“原來,雪乃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說完,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撲到了炕箱上。

炕箱裏麵是一顆炸彈。

“你知道這是什麽嗎?”河山道人麵目扭曲的對著鮮明喊道。

“NOMAN?”鮮明沒想到此行還能另有收獲。

“你怎麽知道?”河山道人問。

“上麵不是寫著呢麽!”炸彈雖是幾十年前的舊物,但保存的很好,上麵的字還清晰可見。

“這就是你們一直在追查的‘龍脈’。”河山道人狂笑道:“怎麽樣?想不到吧!”

“原來你這破綻百出的潛伏,是為了這個啊!”鮮明挑了挑眉。

“是什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我、還有這裏所有的人,將會和‘龍脈’一起化為塵埃。”說著河山道人打開了炸彈上的一塊鋼板,裏麵是一個紅色的旋鈕。河山道人將手指放在旋鈕上說道:

“寺島老師早就預料到了這種情況,給炸彈做了手動引爆按鈕。你猜是你掏槍快,還是我扭動一下手指快?”

“你這又是何苦呢?為了帝國主義的噩夢去陪葬。”鮮明說道。

“噩夢?噩夢!就算是噩夢,我也要拉著你們一起……”

一聲槍響打斷了河山道人的話。他噩夢美夢都被眉心上的血洞所終結。

河山道人就如同一塊腐朽了多時的木頭,立刻就倒在了炕上,一動不動。

“槍法不錯。”鮮明轉過身去,對窗外的邢魏打了個招呼。

屋內燈光昏暗,窗戶上又糊了幾層窗戶紙,站在外麵根本看不清屋內的狀況。僅憑聽音辨位,有把握一槍斃命的,除了邢魏,鮮明想不到其他人。

邢魏一圈打碎了窗戶,窗外的寒風灌入屋內,衝淡了這一室的意味。

“我來的還算及時吧。”邢魏問道:“問明白了?”

“想問的都問到了,還有意外收獲。”鮮明指了指箱子裏的炸彈:“你來多久了?”

“剛到,隻聽到最後兩句話。氣還沒喘勻呢,就開了槍。”邢魏的語氣有些得意。

鮮明一麵配合著邢魏維持秩序,一麵把剛才的事情簡明扼要的給邢魏講了一遍,等部隊裏來人了,把炸彈安全運走,兩人才押著小徒弟回了公安局。

公安局裏,小徒弟交代。當年他與師父、師兄是一起被抓進憲兵隊的。

進去沒多久,師父就因熬不住重刑而死。他與師兄則是被關了起來,渾渾噩噩的過了幾年。

光複前不久,小徒弟和師兄被日本憲兵從牢裏提了出來,幾經輾轉,被押送到了哈爾濱。在哈爾濱,日本憲兵指著一個滿臉傷疤的癱子,說那人就是河山道人,又說三人都被釋放了,讓兩人回到海州城後好好侍奉河山道人。

年長的師兄當時就叫嚷了起來,說什麽也不肯承認那人就是河山道人。

於是,日本人當著小徒弟的麵,虐殺了師兄。

隻有十幾歲的小徒弟仿佛嚇破了膽,不敢再反抗,乖乖的跟著假河山道人經過一些列的安排,回到了海州。

最開始的時候,二人都對雙方防備頗深。可隨著時間的推移,河山道人身體和精神狀況的不斷惡化,對未來的絕望日日加深後,河山道人開始對這個不諳世事的小徒弟放下了一些防備。不僅教了他一些本事,還經常與其閑聊。在衣食開銷上更是大方。

小徒弟雖然幼年就被真正的河山道人收養,從小就被教導的心思純淨,剛要產生些心眼的時候便被關進憲兵隊的大牢,後來又被假河山道人牢牢的控製在手裏。可正是那幾年牢獄生涯,把他純粹的心磨練的無比堅強。

他知道自己無力反抗,隻能先服軟裝慫,待假河山道人對他放下防備後,開始慢慢套話,期望有朝一日能為師父報仇。

他知假河山道人的熏耳術非常厲害,不敢輕易動手,就一直拖到了今天。

雖然他沒有手刃仇人,但對假河山道人的種種卻是非常清楚。

這假河山道人原是寺島教授的學生,竹下三郎的師弟。在夜雨鏟除竹下三郎的時候,假河山道人受了重傷,雙腿斷得十分徹底,內髒也多處受損。

對於這樣一個廢物,關東軍自是放他在醫院裏自生自滅。直到需要人來潛伏,才想起了他。

假河山道人潛伏在海州唯一的任務就是,保護寺島教授的原版NOMAN炸彈樣品,等待日本再次攻占東北時,再把炸彈交給軍部。

關東軍之所以不把炸彈運回本土,是為了躲避美軍的搜查。其他的生化炸彈都悉數毀去了,隻是這NOMAN太過珍惜,是他們軍國主義重生的靈魂所在。舍不得毀去,便就近藏在了海州。

隨著時間的推移,日本軍部的戰犯被依次審判,軍國主義也失去了土壤。假河山道人絕望之餘,就把炸彈送給了軍統特務。隻留了一顆,作為紀念。

“對於來接頭的軍統特務,你知道些什麽?”鮮明問道。

“一共來過三次。”小徒弟回答:“第一次是一個戴眼鏡胖乎乎看起來斯斯文文的男人,不是本地人。第二次眼鏡又帶了個男人來,那人擋著臉,我看不清他的麵目,但聽口音應該是本地人。本地人叫眼鏡‘春齡’,眼鏡叫本地人‘舅舅’。第三次眼鏡帶著幾個幹活的,抬走了兩口箱子。”

“如果再讓你見到那個眼鏡,你能認出他來麽?”鮮明又問。

“沒問題,我特別會記人臉,見過一次就不會再望。那個眼鏡我見了三次呢。”小徒弟回答。

“哎。”邢魏插言道:“咱們局裏有個戰士很會畫畫,我叫他來,你給他形容一下,讓他把人畫出來。行麽?”

“這不是跟衙門裏的捕快畫通緝令一樣麽!我聽說書的先生講過,我做得來。”小徒弟對自己很有信心。

於是邢魏叫來了擅長畫畫的戰士,讓他帶著小徒弟去了隔壁。

小徒弟走之前,鮮明又問了他一遍有關雪乃的事情,他的答案與假河山道人無異。雪乃是在三街觀住了一段時間,然後就憑空消失了,連衣服行李都沒拿。

“海州城裏城外幾十萬人口,單憑一張畫像拿人,可算是大海撈針了。”忙了一天鮮明也是渴壞了,灌了一杯水才有心思開口。

“可海州城裏的外地人卻不多,特別是戴著眼鏡的斯文人。”邢魏說道:“這種人除了商人,就是政府從關內調來的幹部和技術員。他們大多在機關和工廠裏……”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邢魏的話。

莊子龍滿頭大汗的站在門外,大聲說道:

“局長,出事了!”